第一章，蜡融之面上

子夜零时，海市殡仪馆。

地下二层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顶灯吝啬地间隔着，黄昏的光晕倒印在光洁如镜的瓷砖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刺鼻的消毒水味试图掩盖更深层次的、独属于衰败与终结的沉郁气息，但这终究徒劳一场。

这里是生者足迹的终点，也是喧嚣城市中唯一被应许的绝对寂静之所。

陈默推着不锈钢运尸车。

“嘎吱！嘎吱！”的声音。

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穿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深蓝色工作服，口罩遮挡住他大半的脸，只漏出了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哗啦～，咔嚓！”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划破死寂，停尸房的金属门被他打开。

一股更强的冷风混着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冷藏柜，金属柜门泛着冰冷的光泽，像是巨兽的鳞片。

陈默熟练地将运尸车停在了“A107”号柜前，拉开。

寒气四溢。

露出里面一个裹着白色尸袋的轮廓。

这就是他今晚的工作对象，为这具清晨送来的无名女尸进行整理和面部修复，以便后续可能存在的认领流程。

但很可惜！

这位客户的手续并不齐全，是警方按“无名氏”流程送过来的，死因一栏中也只是潦草地写着“心源性猝死？”，一个带着问号的、不确定性结论。

陈默将尸体转移到操作台上，拉开尸袋的拉链。

灯光下，女尸的躯体呈现一种缺乏生气的苍白，但好在整体是完好的，名优明显的外伤。

然而，当陈默的目光移到她的面部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疑似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的脸，很不对劲！

不似寻常尸体那样僵硬或浮肿，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高温烘烤过的蜡像般的状态。

皮肤组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粘稠的质感，五官的轮廓也因为温度的变化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在模糊、融解，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流淌下来。

可偏偏，在这张正在“融化”的脸上，她的胸腔部位却有着极其微弱、但又确实存在的......起伏。

极其缓慢，间隔漫长，但确实实在动。

就像是沉睡，又像是......呼吸！

陈默晃了晃脑袋，认为应该只是灯光下视觉恍惚又或者是冷柜内温度波动引发的气体膨胀，在皮肤表面掀起的细微涟漪，如同死水微澜。

强压下心头涌起的荒谬感，戴上新的乳胶手套，指尖传来的触感更加诡异——冰冷，却带着一种怪异的弹性，不像皮肤，更像某种正在缓慢凝固的胶质。

陈默取来工具，试图用最轻柔的手法，将那些“融化”的组织稍微归位，固定。

就在他的镊子尖端即将触碰到她塌陷的鼻梁时——

尸体的右眼眼皮，猛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陈默的动作瞬间定格。

不是肌肉痉挛，那种死后的神经反射他见过。

这种颤动，带着一种……意图？一种挣扎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试图睁开。

寂静的停尸房里，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盯着那张诡异的脸，足足过了十几秒，那眼皮再也没有动静，胸腔那微弱的起伏也依旧保持着那令人不安的节律。

陈默缓缓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合着各种防腐剂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幻觉？疲劳？

陈默从事入殓师七年，经手的遗体数以千计，早已习惯了死亡后的各种形态，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重新拿起工具，但动作间那份固有的、对待逝者的绝对平静，已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完成初步处理，将尸体推回“A107”号冷藏柜时，天色已微亮。

陈默脱下手套和口罩，在洗手池边反复冲洗双手，水流哗哗作响，却怎么也冲不散指尖残留的那份怪异触感，以及心底那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回到值班室，陈默调出了这具女尸的电子档案。

但信息确实少得可怜。

姓名：未知。

年龄：推测20-30岁。

发现地点：城西某废弃工厂附近，由匿名电话报案，警方到达时仅发现她一人。

随身物品：无。

特征：无明显体表特征，除……

陈默将屏幕上的照片放大，目光聚焦在女尸的耳后。

在那里，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长期紧贴压迫留下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呈暗红色，形状规整，像一条极细的线。

陈默凭借经验判断，这痕迹……很像是某种金属边缘，比如，一面古老铜镜的镜框，长时间紧贴皮肤留下的烙印。

“镜框？”他低声自语。

这个联想让陈默觉得有些荒谬，却又无法忽视。

就在他沉思之际，值班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负责夜间锅炉房的老周，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水壶，准备去接热水。

他路过值班室门口，浑浊的眼睛似乎无意间扫了一眼陈默电脑屏幕上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在殡仪馆干了快三十年，平时沉默寡言，脸上总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见惯了生死，什么都激不起他心中的涟漪。

但此刻，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

老周挪到门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小陈，又加班呐！”

“是啊！周叔，去打水？”陈默抬头看他。

老周的目光没有与他对视，而是飘向走廊深处107号柜的方向：“再看……那具新来的客户资料？”

陈默点了点头“对啊，周叔！”

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的、近乎警告的意味：“听叔一句劝，有些死人……脸是不能碰的。碰了魂就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

“这厂子建在老坟地上，当年挖出来不少带铜镜陪葬的棺材……那种东西沾不得。”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锅炉房的方向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老周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收回目光，不再多说一个字，提着水壶，脚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陈默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回味着那句没头没尾、却寒意森森地警告。

脸不能碰？魂回不了头？

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魂，什么鬼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