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蹲在锅炉房画了张全家福

轰隆——

一声闷雷滚过，锅炉房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跟着闪了两下，像是濒死之人的心跳。

楚凡靠在那面满是红锈的铁壁上，左肩的剧痛让他整条胳膊都在不由自主地痉挛，但他右手动得飞快。

手里那根从地上捡来的半截炭笔，正在刚才那个U盘的防静电包装纸背面疯狂摩擦。

沙沙、沙沙。

他没画什么逃生路线图，那玩意儿早印脑子里了。

他在画一张照片——那是记忆里已经被烧成灰烬的福利院全家福。

那是五岁那年的夏天，蝉鸣吵得人心烦。

院长站在台阶左数第三级，笑得像尊弥勒佛；哑巴阿木提着个还在滴水的铁皮桶缩在右下角；而正中央，是老李头抱着缺了大门牙的自己。

“这里……”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伸了过来，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刚醒过来的小梅眼神还是散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简陋的炭笔画。

那是美术老师特有的职业本能，即便脑子还没清醒，对透视和构图的敏感度却还在。

她的手指死死按在画纸背景的那扇窗户上——那是院长办公室背后的那扇气窗，在楚凡的记忆里，那里应该只有半盆枯死的仙人掌。

“那天……他也来了。”小梅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让楚凡后背猛地炸起一层白毛汗，“我在写生……那个角度，光是从这里打过来的……那个影子，戴着墨镜。”

她凭着肌肉记忆，在那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窗框里，补上了几笔阴影。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轮廓，半个身子隐没在窗帘后，只露出一双反光的镜片，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那群笑得没心没肺的孤儿。

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砰！”

锅炉房那扇本来就只剩半个合页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煤渣堆里激起一片黑尘。

刀手甲拎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剔骨刀冲了进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一团。

他看见楚凡不但没跑，反而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蹲在地上涂鸦，那股子被戏耍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死到临头还装文青？！”刀手甲暴喝一声，脚下发力，水泥地面被他蹬出一圈裂纹，整个人像枚炮弹一样撞了过来。

楚凡没躲。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躲。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张包装纸折好，塞进小梅那件脏兮兮的卫衣领口，顺手还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刘海，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欠揍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

“急什么？你家主子怕的从来不是我报警。”楚凡指了指小梅领口露出的纸角，眼神冷得像刀，“他怕的是，有人记住了那张藏在窗帘后面的脸。”

话音未落，刀手甲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的分神，楚凡动了。

他没用什么高深的擒拿格斗，而是左脚勾住旁边那桶早就开了盖的废弃油墨，脚尖一挑，那一桶足有十斤重的黑色粘稠液体直接腾空而起。

“走你！”

“哗啦——”

这玩意儿比石灰粉恶毒多了。

陈年的工业油墨又黑又粘，带着刺鼻的化学臭味，劈头盖脸地糊了刀手甲一身，甚至糊住了他的眼皮和鼻孔。

“啊！混蛋！我的眼！”

趁着刀手甲在那抓瞎抹脸的功夫，楚凡一把扛起还没回过神的小梅，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一头扎进了角落里那个布满蛛网的方形通风管。

刚爬进去两米，原本漆黑一片的管道内壁上，突然亮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绿色荧光箭头。

那是黑皮那个“老六”早就用荧光粉标记好的生路。

“呵，这小子，平时让他送个外卖都能迷路，这种歪门邪道倒是精通得很。”楚凡低骂了一句，拖着那条像是灌了铅的伤腿，顺着箭头拼命往前爬。

距离印刷厂百米开外的烂尾楼顶。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慕容嫣裹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更加苍白。

她盯着那部军用加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直到显示出“发送成功”四个绿字。

那份关于玄影会地下洗钱网络的全部证据，此刻已经躺在了省纪委信访组组长的私密邮箱里。

她放下手里的高倍望远镜，视野尽头，那个不起眼的通风管道口，隐约有两个狼狈的身影爬了出来。

“喂，陈医生。”

慕容嫣接通了另一个电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那只抓着栏杆指节泛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翻江倒海。

“人救出来了，在那边接应一下。另外……等那个叫小梅的姑娘清醒了，请务必让她把那个‘墨镜男’画下来。”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她看着远处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废弃厂区，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父亲殉职前，最后调查的那份‘丙字组’名单里，有一个代号叫……‘守窗人’。”

警笛声终于响彻了整个街区，红蓝交替的灯光刺破了雨夜的黑暗。

楚凡躺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上的油墨和血迹。

他看着头顶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觉得这一刻的活着，真特么带劲。

但他没想到的是，麻烦才刚刚开始。

次日上午，江城城西派出所，治安调解室。

一杯冒着热气的劣质龙井被推到了楚凡面前。

坐在对面的不是警察，而是一个穿着夹克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男人满脸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打印好的文件，像推销保险一样推到楚凡眼皮子底下。

“小楚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新华印务那块地，本来就是市政规划的重点项目，昨天晚上的事儿呢，纯属误会。”

男人敲了敲桌上的文件，那是拆迁办特有的公文纸，上面“和解协议书”五个黑体大字格外刺眼。

“签了它，昨天所有的打架斗殴、非法入侵，咱们一笔勾销。另外……”男人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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