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浅滩血网

第十八章 浅滩血网

拂晓的雾还没散尽，骆马湖的水面就浮起层淡白的霜。周砚尘带着三十个精壮汉子伏在西滩的芦苇丛里，手里的弓箭都搭着箭簇，箭头沾了清晨的露水，冷得像冰。

“先生，您看那边。”身旁的水生压低声音，指着湖对岸的水道。雾气中隐约有帆影移动，帆布上的“李”字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是李彪的船队到了。

周砚尘眯起眼，数着帆影：整整十艘战船，比预料的多了三艘。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昨夜朱婉带人在浅滩布下的渔网已沉在水下，网底的石头坠得很稳，只等骑兵踏入就收紧绳索。

“按原计划行事。”他对水生低语，“等骑兵过了三道弯，就放响箭。”

芦苇丛里的汉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吹苇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周砚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远处战船划水的节奏重合在一起，“咚、咚、咚”敲得人发紧。

半个时辰后，李彪的战船在对岸泊稳。跳板“哐当”一声搭在滩头，穿着铁甲的骑兵鱼贯而下，马蹄踏在泥地上，陷出一个个深窝。为首的正是李彪，他手里提着把鬼头刀，脸上的疤痕在雾里看着越发狰狞。

“都给我听着！”李彪的吼声穿透雾气，“拿下湖心岛，男人杀绝，女人和粮食带回营！谁先冲上岛，赏银五十两！”

骑兵们嗷嗷叫着，催马往浅滩冲来。马蹄溅起的泥水混着霜花，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白痕。周砚尘握紧弓箭，指节泛白——还有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放箭！”他猛地起身，弓弦崩得笔直。

箭雨如蝗，瞬间射倒最前面的一排骑兵。战马受惊，扬蹄嘶鸣，把后面的队伍搅得一片混乱。李彪怒吼着挥刀劈落箭簇：“废物！给我冲！不过是些渔民，怕什么！”

骑兵们重整队形，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就在这时，水生猛地拉动绳索，沉在水下的渔网“哗啦”一声收紧，十几匹战马的蹄子被死死缠住，骑兵们纷纷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软泥里动弹不得。

“杀！”周砚尘大喊一声，带着芦苇丛里的汉子们冲出去。刀光剑影里，渔民们的鱼叉比骑兵的长枪更灵活，专挑铁甲的缝隙扎。周砚尘的刀尤其快，寒光闪过，就有一个骑兵捂着喉咙倒下。

李彪见状，亲自提刀冲上来，鬼头刀劈向周砚尘面门。“姓周的，今日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周砚尘不闪不避，左臂一格对方手腕，右手刀顺势劈向他的腰间。李彪反应极快，扭身避开，刀背砸向周砚尘的后背。“砰”的一声，周砚尘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喉头涌上股腥甜——旧伤被震得裂开了。

“先生！”水生大喊着，举鱼叉刺向李彪。李彪回身一刀，鱼叉被劈成两段，水生的胳膊也被划开道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

周砚尘趁机回身，刀势直取李彪下盘。李彪跃起躲闪，却没注意脚下的软泥，摔了个趔趄。周砚尘得势不饶人，刀光如练，逼得他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一棵老槐树上。

“你以为就凭这些渔民，能挡得住我？”李彪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个信号弹，“咻”地射向天空。信号弹在雾里炸开，红光刺眼。

周砚尘心里咯噔一下——是炮兵营的信号！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高地，果然看见几个清兵正推着火炮往坡上爬。“水生，带些人去端了炮兵营！”

“是！”水生捂着流血的胳膊，带着五个汉子往高地冲去。

李彪见状大笑：“晚了！等炮一响，你们全得炸成肉泥！”他挥刀又冲上来，招招狠辣，显然是想拖延时间。

周砚尘咬紧牙关，左臂的伤口越来越疼，视线都有些模糊。他知道不能再耗下去，猛地矮身，刀贴着地面横扫，李彪躲闪不及，脚踝被划开道口子，疼得单膝跪地。

“去死吧！”周砚尘举刀就要劈下，却听见身后传来朱婉的声音：“先生，留活口！”

他手腕一顿，刀劈在李彪身边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李彪趁机滚到一边，刚要爬起来，就被朱婉的长剑抵住喉咙。“别动。”她的声音很平静，剑尖却稳稳地贴着他的颈动脉。

此时，高地方向传来厮杀声，很快又归于沉寂。水生跑回来，脸上沾着血：“先生，炮兵营端了！就是……小五他……”

周砚尘心里一沉。小五是陈五的堂弟，才十六岁，昨天还跟在他身后问弓箭怎么才能射得准。

“埋了吧。”他低声道，目光扫过浅滩的尸体——有清兵的，也有渔民的，鲜血把软泥染成了暗红色，渔网缠着战马的尸体，像团解不开的乱麻。

李彪被捆在槐树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突然狂笑起来：“你们以为赢了？告诉你们，巡抚大人已经调集了五千兵马，不出三日就会包围骆马湖！到时候，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朱婉用剑鞘敲了敲他的脑袋：“闭嘴。”她转向周砚尘，“林将军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岛东接应。我们得尽快撤，这里不能待了。”

周砚尘点头，看着渔民们抬着伤兵往岛东走。女人们用布裹着死去弟兄的尸体，孩子们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他们生前用的鱼叉。陈石头捧着阿福的麦芽糖，走到周砚尘面前，眼圈通红：“先生，阿福说过，等打跑了清兵，要去看看大海。”

周砚尘摸了摸他的头：“会有那么一天的。”

撤退时，朱婉让人放火烧了湖心岛的草屋。火光在雾里升起，像个巨大的灯笼。李彪望着那片火，突然停止了狂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或许终于明白，这些看似柔弱的渔民，比他见过的任何清兵都要顽强。

船队驶离骆马湖时，周砚尘站在船头，回望那片燃烧的岛屿。浅滩的渔网还浸在血水里，被炮火炸断的芦苇秆子漂在水面上。他知道，这片湖，这座岛，会记住今天的血，记住那些倒下的人。

朱婉走过来，递给她块干净的布：“伤口又流血了。”她帮他按住左臂，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林将军说，前面的古战场有处山泉，能治外伤。”

周砚尘望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那里的雾正在散去，露出淡蓝的天。“等安顿下来，教弟兄们识字吧。”他忽然说，“不光要会打仗，还得知道为何而打。”

朱婉笑了，眼里的光比船头的火还亮：“好。”

船行渐远，骆马湖的火光越来越小，最终没入晨雾里。周砚尘握紧腰间的刀，刀鞘上的铜环在风里轻响，像在应和着远处隐约的号角声。他知道，前路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仗要打，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这面用鲜血染红的旗，就永远不会倒。

（第十八章完，敬请期待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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