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饥饿的刀锋

宋哲明给的信封很厚，足够我挥霍一阵子。

但我只是数了数，便原封不动地塞进了墙缝的暗格里。

这钱烫手。

它不是酬劳，是钓饵，拴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是宋哲明，或许还有琥珀。

我开始跟踪李明德。

这比我预想的要困难。

他不是周老板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

他是汇丰银行的债券部副理，举止得体，生活规律得像一只瑞士钟表。

每天早晨七点三刻准时出现在江西路上的公寓门口，坐黄包车去银行；

中午在银行餐厅用餐；

下午六点下班，偶尔与同僚小酌，但最迟九点前必定回家；

周末会陪太太去教堂，带孩子去公园。

他的生活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表格，每个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

这种规律性，反而让我不安。

太过完美的东西，往往藏着最深的裂缝。

我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蜘蛛，耐心地织网，等待那只粗心的飞虫撞上来。

我租下了他公寓对面的一间阁楼，窗户斜对着他家客厅。

透过廉价的单筒望远镜，我能看到他太太插在花瓶里的鲜花，看到他孩子在地毯上玩的积木，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时，偶尔抬手揉捏眉心的疲惫。

但我找不到任何破绽。

没有可疑的电话，没有神秘的访客，甚至连垃圾都分类得一丝不苟。

这让我想起老刀说过的话：最高明的伪装，不是藏起来，而是活得像个真正的好人。

直到那个雨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上海。

我蜷缩在阁楼的黑暗中，听着雨水疯狂敲打铁皮屋顶。

望远镜里，李明德家的灯光比平时熄得更晚。

晚上十一点，一个身影披着雨衣，匆匆离开了公寓楼，不是往常的方向，而是拐进了后巷。

直觉像电流般击中了我。

我抓起一件旧雨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小巷里积水横流。

李明德走得很快，雨靴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穿过几条狭窄的里弄，最终停在了一间门脸破旧的、挂着“兴隆记”招牌的当铺后门。

他没有敲门，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

兴隆记？

一家早已没落的当铺。

我贴在潮湿的砖墙上，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

心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裂缝，终于出现了。

我没有贸然跟进，而是记住了这个地点，这个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暂停了对李明德的直接跟踪，转而开始调查这家“兴隆记”。

结果让人心惊——

它的背后，隐约连着上海滩一个势力盘根错节的老牌商行，而那家商行，正是此次债券承销业务中，宋哲明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之一。

当我将这份初步调查结果放在宋哲明面前时，他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摩挲着那份薄薄的报告纸，像是在触摸一块烙铁。

“陈经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吗？”

“目前只是线索。”

我谨慎地回答，“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明德跟了我八年……”

他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李明德，而是李明德背后所代表的、那张正向他收紧的网。

离开银行时，夜色已深。我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心里没有解开谜题的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我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却也让自己更深地陷进了两个庞然大物的角力之中。

宋哲明，竞争对手，还有始终隐在幕后的琥珀……

我就像一把被抛入激流的刀，不知最终会刺向谁，又会被哪股暗流卷走。

那把名为“饥饿”的小刀，此刻静静贴在我的小腿上，冰冷而坚硬。

它渴望饮血，但这一次，它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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