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信任的价码

宋哲明的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我西装内袋里，烫得我心口发慌。

那场晚宴之后，我回到了漏风的窝棚，换下那身昂贵的“戏服”，重新穿上散发着汗味和霉味的旧衣服。

两个世界的割裂感，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老刀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把西装挂起来，嗤笑一声：“怎么，穿上龙袍，你以为你就是太子了？

还真把自己当陈经理了？”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

宋哲明温和的笑容，锐利的眼神，还有那句“汇丰银行”。

我知道，仅仅一面之缘，远远不够。

琥珀要的“信任”，是一个无底洞，我需要往里投入更多。

机会在一个雨夜来临。

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

我正在对着那昏黄的煤油灯擦拭那把名为“饥饿”的小刀。

一个我之前“帮”过的、在码头混饭吃的包打听，像只落汤鸡一样钻了进来，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一个消息。

宋哲明遇到麻烦了。

不是江湖恩怨，是生意上的。

他主导的一笔数额巨大的贷款，贷给了一家看似前景光明的纺织厂。

但那家厂的老板最近在赌桌上输红了眼，挪用了大笔货款，眼看资金链就要断裂。

这笔烂账如果爆雷，宋哲明在汇丰银行的地位将受到严重冲击。

“消息可靠？”

我盯着包打听，雨水正从他额前的头发滴落。

“千真万确！那赌鬼是我远房表舅……

宋经理那边正焦头烂额，听说在暗中想办法补救，但这种事，难啊！”

包打听搓着手，眼睛瞟向我桌上吃剩的半个冷馒头。

我扔给他几个零钱，把他打发走了。

窝棚里重新只剩下雨声和我急促的心跳。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巨大的，足以让宋哲明对我刮目相看，甚至欠下大人情的机会。

但怎么利用？

直接告诉他消息？

太突兀，也无法解释我一个“南洋贸易行”的经理为何会知道如此隐秘的内幕。

我想起了老刀说过的话：

这行里，有时候，“不痛快”的活儿才是常态。

这次，我需要用点“不痛快”的手段。

我重新穿上那身西装，撑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再次踏入了雨夜的上海。

不过这次，我去的地方不是和平饭店，而是那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厂老板——

周老板藏身的、一家肮脏破败的鸦片馆。

鸦片馆里烟雾缭绕，气味令人作呕。

周老板蜷缩在角落的破榻上，眼窝深陷，形如枯槁，早已没了昔日老板的模样。

我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了他。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我陌生的面孔和一身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打扮，更加害怕。

“你……你是谁？”

我没说话，只是掏出那把“饥饿”，刀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轻轻抵在他颤抖的喉咙上。

然后，我把宋哲明那张名片，放在了他眼前的榻上。

“周老板，”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冰冷得像这雨夜，“宋经理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给你两天时间，想办法把窟窿填上，哪怕先填上一部分。

否则……”

我的刀尖微微用力，一滴血珠从他皮肤下渗了出来。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周老板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赌咒般发誓一定想办法。

两天后，我通过包打听得知，周老板变卖了他老婆的最后一点首饰，又找高利贷借了一笔钱，勉强凑了一部分款项，偷偷还回了汇丰银行的账上。

虽然没能完全弥补，但至少延缓了爆雷的时间，给了宋哲明操作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我匿名给宋哲明的办公室寄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话：

“小心纺织厂周，漏洞已暂缓。”

又过了几天，我以“陈默”的身份，再次“偶遇”了宋哲明。

这次是在一家西洋人开的咖啡馆。

他主动走过来，脸色虽然依旧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光芒。

“陈经理，”他坐下，语气比上次真诚了许多，“前几天，我遇到一件棘手的事，幸亏有位……

朋友暗中相助。”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试探什么。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我舌尖发麻。

脸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

“哦？

看来宋经理吉人自有天相。”

他没有从我脸上看出任何破绽，但那种审视的目光缓和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比战场更险恶。

这次，真是欠下了一个大人情。”

我知道，他不能完全确定是我，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而这种神秘感，在某些时候，比直接的施恩更有效。

“宋经理言重了，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我淡淡地说。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聊天气。

他开始问起一些关于“南洋”的风土人情，我凭借着箱子里那点可怜的资料和胡编乱造的能力，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谈话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倍。

离开咖啡馆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我知道，“信任”的价码，我已经付出了第一笔。

用威胁和恐惧，为“陈默”这个身份，铺就了一条通往宋哲明核心圈子的、充满危险的道路。

而“琥珀”在暗处，一定正注视着这一切。

我的表现，决定了下一步是更深的潜入，还是……

被无情地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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