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琥珀的凝视

江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锈蚀的钢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蜷缩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几乎与锈迹和黑暗融为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码头除了风声和水波拍打岸基的单调声响，再无其他。

就在我以为被耍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个无聊的恶作剧时，一束微弱的光线，从远处江面缓缓切开了夜幕。

是一艘小艇。

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电动马达几不可闻的嗡嗡声，像一条滑腻的水蛇，悄无声息地靠在了废弃的栈桥。

艇上下来一个人影，披着深色的斗篷，身形在夜色中模糊难辨。

他（或她）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风灯，玻璃罩被熏得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那人影提着灯，不紧不慢地走向我藏身的集装箱区域。

灯光摇曳，在扭曲的铁皮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我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这是试探，还是正主？

人影在离我藏身处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她）没有四处张望，似乎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手提灯被轻轻放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光线向上漫射，勉强勾勒出兜帽下的一小片阴影——

那应该是一张脸的下半部分，能看到线条清晰、缺乏血色的嘴唇，和一抹弧度冷淡的下巴。

“影子。”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声，直接钻进我的耳朵。

是个女声。

冰冷，平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

果然是“琥珀”。

我没有回答，依旧潜伏在黑暗里。

在这种情境下，先开口往往意味着被动。

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照片看了？”

我依旧沉默，算是默认。

“宋哲明。”

她吐出这个名字，像念出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三天后，和平饭店顶楼宴会厅，慈善晚宴。

他会佩戴一枚翡翠胸针。”

信息依然少得可怜。

目标，地点，时间，一个识别标志。

还是没有原因，没有要求。

“然后？”

我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屏息而有些沙哑。

兜帽下的嘴唇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也许是错觉。

“接近他。

取得他的信任。

至少，让他对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取得信任？

留下印象？

这听起来不像是我熟悉的“活儿”。

这更像……间谍或者交际花的工作。

“这不是我擅长的。”

我实话实说。

让我杀人放火，比让我去和一个看起来体面光鲜的目标周旋要容易得多。

“我知道你擅长什么。”

琥珀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但这次，不需要你擅长的那部分。

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顿了顿，昏黄的灯光下，那抹苍白的嘴唇显得格外醒目。

“你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配得上那场晚宴的身份。

明天，会有人把东西送到你落脚的地方。”

说完，她俯身提起风灯，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她此行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下达这几句含糊不清的指令。

“为什么是我？”

在她即将踏上栈桥时，我忍不住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像我这样的底层杀手，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怎么会入得了“琥珀”的眼？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因为你是‘影子’。

足够隐蔽，也足够……干净。

至少，在宋哲明的世界里，你是干净的。”

干净？

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报酬呢？”

我问出了最后一个实际的问题。

“做完第一步，自然会有下一步的指示和相应的报酬。”

她的身影已经融入了小艇的阴影里，“记住，影子，这是一次……试炼。

通过它，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通不过……”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语意比江风更冷。

小艇无声地滑入黑暗，江面恢复了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我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江风扑面，让我打了个寒颤。

手里还捏着那张宋哲明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温煦，与我所在的这个锈蚀、冰冷的世界格格不入。

取得信任？

留下印象？

和平饭店的慈善晚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沾着污渍、散发着汗味和廉价烟味的旧衣服。这简直像个荒诞不经的梦。

但“琥珀”的出现，以及她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个“不一样的世界”，像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我习惯了黑暗和泥泞的生活。

那光刺眼，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我知道，我无法拒绝。

不仅仅是因为报酬，更是因为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对更高处（哪怕是更危险处）的好奇与渴望。

试炼开始了。

而我，这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影子，将要学着，走进那片我从未想象过的、灯火辉煌的浮华之地。

第一步，我得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杀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