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滴血

放风场地，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监狱。

头顶是铁丝网切割成的天空，蓝得虚假。

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地，走起来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窃窃私语，议论着每一个囚徒的罪行。

其他犯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低声交谈，或是眼神空洞地晒太阳。

他们像一群被拔了牙的困兽，在有限的范围内划着地盘。

我独自一人，沿着高墙根下最阴凉的阴影线，慢慢走着。

一步，两步，数着自己的心跳和步数。

这让我觉得，时间还在流动，我还在前进，哪怕只是在原地转圈。

阴影很凉，让我想起河水漫过大腿时的感觉。

但记忆的潮水，这次没有退回到河边，也没有退回到那张桌子底下。

它停在了一个更近一点的地方，停在了……一片黏腻的温热上。

那是血的味道。

不是我自己的血。

母亲死后，我被迫跟了我的父亲。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碍眼又甩不掉的破烂。

家，变成了一个比破庙更冷的冰窖。

他喝得更多了，打不了母亲，就把拳头和酒瓶砸向我。

我学会了新的技能：

躲避，以及更深的沉默。

但沉默填不饱肚子。

饥饿是比拳头更折磨人的东西。

它像一只老鼠，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我的胃和理智。

十三岁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偷了父亲藏在床板下的最后几个零钱，想买个烧饼。

被他发现了。

他像一头暴怒的熊，追着我打过了半条街。

我拼命地跑，肺像要炸开，冷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

我躲进了一条死胡同的垃圾堆后面，蜷缩着，听着他骂骂咧咧的脚步声渐远。

寒冷和饥饿让我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我知道，我不能回去，回去会被他打死。

或者，冻死饿死在这垃圾堆里。

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香味。

肉包子的香味。

浓郁，真实，像一只钩子，把我从濒死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挣扎着抬起头。

巷子口，一个肥胖的身影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包子。

是这条街上有名的混混，叫“肥狗”，专干些偷鸡摸狗、欺负弱小的勾当。

香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一股邪火，混着求生的本能，从我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这种人渣可以吃着热包子，而我就要冻饿而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垃圾堆里，我摸到了一截半埋在冻土里的硬东西——

是一段生锈的、一头被砸扁了的铁水管。

我攥紧了它，冰冷的铁锈刺痛了我的手心。

那感觉，竟然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朝着那团肥胖的背影，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盖过了他。

肥狗听到了动静，油腻地回过头，看到是我，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哟，小杂种，还没冻死啊？

滚远点，别妨碍老子吃包子！”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包子，那白生生的面皮，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站了起来，比我高一个头还不止，像座肉山。

“看什么看？

找打是不是？”

他扬起了蒲扇般的巴掌。

就在那一瞬间，我动了。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段锈铁管，朝着他扬起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肥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抱着断掉的胳膊倒在地上，剩下的包子滚落在地，沾满了泥污。

他疼得满地打滚，咒骂着，威胁要杀我全家。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他。

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原来，施暴比忍受，要容易得多。

原来，让人恐惧，比自身恐惧，感觉要好。

我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

月光下，那血是暗红色的，像浓稠的墨汁。

一滴血珠，溅到了我的裤腿上，迅速晕开，变成一小块深色的污迹。

那就是第一滴血。

别人的血。

我没有去捡地上的包子。

我只是走到他身边，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捡起了那截沾了血的锈铁管。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

寒风依旧刺骨，但我却感觉不到冷了。

手里攥着的铁管，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金属的凉意，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那个家，连同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都已经被我留在了身后。

我从一个被动的承受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掠夺者。

虽然手段拙劣，对象也只是个底层混混，但那条界线，我已经跨过去了。

放风结束的哨声响了。

囚犯们像被驱赶的羊群，默默地向牢房走去。

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统一的、破旧的囚鞋。

裤腿上当然早已没有了那块血渍。

但它好像一直印在那里，像一个洗不掉的烙印。

肥狗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不过是我血腥路上，第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但我知道，从那个寒冷的夜晚开始，那个只会躲在桌子底下发抖的男孩，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开始习惯用暴力面对这个冰冷世界的……怪物。

我的审判，又翻过了一页。

这一页，沾着洗不掉的血色。

回到牢房，白墙依旧。

但这一次，我看着它，仿佛能看到自己影子上，那越来越浓重的、化不开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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