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开水驱魔

洛海市的梅雨季总带着股甩不掉的潮气。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乌，踩上去能溅起半指高的泥点，巷子里飘着洗衣房特有的肥皂味，混着远处包子铺的蒸汽，裹在黏腻的风里，往人骨头缝里钻。

马库斯蹲在 “圣坛” 前，正用一根生锈的铁钉搅拌玻璃瓶里的液体。所谓 “圣坛”，不过是他租来的阁楼里一张破木桌，铺着块洗得发白的黑布，上面摆着三个玻璃罐 —— 左边是 “圣油”，其实是退烧药碾成粉混了橄榄油，加了点红色素调得像血；中间是 “圣水”，自来水兑了盐，再滴两滴薄荷精，闻着清凉；右边那个最金贵，是他的 “神圣火焰载体”，一根裹着桃木皮的铜管，里面塞了晒干的艾草和一小撮火药，管口用蜡封着，对外宣称是 “上帝赐予的圣火魔杖”。

他今天穿的祭袍袖口又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棉毛衫。左手食指沾了点红色 “圣油”，他下意识地往嘴里舔了舔 —— 退烧药的苦味混着橄榄油的腻，让他皱了皱眉。这玩意儿骗骗那些没读过书的底层信徒还行，自己可受不了。

“马库斯神父！马库斯神父！”

楼下传来玛莎的大嗓门，伴着洗衣房特有的木板门吱呀声。马库斯赶紧把铁钉扔进桌下的纸箱（里面还藏着半瓶镇静剂和一包葡萄糖粉），用黑布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故意放缓语速，让声音听起来带着点 “神圣的疲惫”：“请进，玛莎姐妹，主与你同在。”

阁楼的楼梯陡得像梯子，玛莎提着个湿漉漉的蓝布包，喘着粗气爬上来。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洗衣粉泡沫，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一进门，她就往 “圣坛” 上扫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精明，却没戳破 —— 这七年，马库斯的 “生意” 全靠她介绍，她知道这神父的 “神通” 里掺了多少水分，但只要能赚钱，她就愿意装糊涂。

“神父，可算找着你了。” 玛莎把蓝布包往墙角一放，拉过一张缺了腿的凳子坐下，“西巷的张寡妇，你还记得不？就是去年找你驱过‘灶王爷邪’的那个，今天一大早哭着来洗衣房找我，说她儿子被恶魔附体了，非要请你去看看。”

马库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主保佑她的孩子。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一边问，一边悄悄从桌下摸出个小本子 —— 上面记着所有客户的信息，包括家境、脾气、能承受的 “奉献费” 范围。张寡妇那页写着：“丈夫早死，靠缝补为生，儿子 16 岁，性格内向，去年因‘灶火总灭’来求符，奉献费 20 块，爽快。”

“别提了，” 玛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赶紧又补了句 “主宽恕我”），“张寡妇说，昨天晚上她起夜，看见她儿子在房间里穿裙子 —— 还是粉色的！头发也用红绳扎了个辫子，对着镜子笑。她一喊，那孩子就跟疯了似的，把裙子撕了，躲在衣柜里不出来，今天早上连饭都不吃，嘴里还嘟囔着‘别抓我’。张寡妇吓得魂都没了，说肯定是被‘勾魂的恶魔’附了身，非要请你去‘驱邪’。”

马库斯心里有谱了。这哪是什么恶魔附体，多半是那半大孩子青春期叛逆，又不敢跟寡母说，被撞破后吓着了。但他不能这么说 —— 说了，这单生意就黄了。他皱起眉头，露出凝重的表情：“这是很严重的邪祟，粉色是恶魔最喜欢的颜色，辫子是它捆缚灵魂的象征。张姐妹现在很着急吗？”

“急得快哭断气了！” 玛莎拍了下大腿，“她说只要能救她儿子，多少钱都愿意出。我跟她说了，马库斯神父是主派来的使者，法力高强，肯定能把恶魔赶跑。她已经在家等着了，我这就带你过去？”

马库斯点点头，起身拿起 “圣火魔杖”—— 他特意检查了一下管口的蜡封，确保火药没受潮。又从 “圣油” 罐里倒了点在一个小玻璃瓶里，塞进口袋，最后摸出个保温杯，里面是刚烧好的开水，他昨天晚上偷偷往里面滴了两滴浓硫酸 —— 浓度不高，泼在身上只会疼不会留疤，正好用来 “威慑恶魔”。这招他用过好几次，对付那些 “装神弄鬼” 的人最管用。

“汤姆呢？” 马库斯往门口望了望。往常这种时候，汤姆总会提前来帮他拎东西，那孩子是个狂热信徒，总觉得跟着他能学到 “神圣力量”。

“别提那傻小子了，” 玛莎翻了个白眼，“早上来帮我晾衣服，被风吹跑了两件衬衫，正蹲在巷口哭呢，说自己‘玷污了神圣的衣物’。我让他先在洗衣房等着，咱们先去张寡妇家，回来再叫他。”

马库斯 “嗯” 了一声，心里有点无奈。汤姆这孩子太单纯，去年在工厂被工头欺负，躲在巷子里哭，正好撞见马库斯用 “圣火魔杖”（其实是点燃了火药）吓走了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从此就认定他是 “神仙”，天天跟着他打杂，不求工资，只求能 “聆听主的教诲”。马库斯有时候会偷偷给汤姆塞半块面包，或者把过期的退烧药给他（说是 “圣油提炼的补药”），也算对这孩子的补偿。

两人下楼时，正好撞见洗衣房的学徒小花。那姑娘才 15 岁，手里捧着一摞洗好的衣服，看到马库斯，赶紧低下头，小声说：“马库斯神父好。” 马库斯朝她点了点头，露出 “慈祥” 的微笑 —— 这微笑他练了七年，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既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会显得过分热情。

出了洗衣房，雨还没停。玛莎撑着一把破伞，马库斯把 “圣火魔杖” 夹在腋下，保温杯揣在怀里，两人踩着泥点往西巷走。洛海市的老城区像个迷宫，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房子歪歪扭扭，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偶尔有住户探出头来，看到马库斯的祭袍，都赶紧低下头，嘴里念叨着 “神父好”。

“对了，神父，” 玛莎突然开口，“张寡妇昨天跟我说，她邻居家的二小子，前几天找了个‘教会来的真神父’驱邪，听说那神父用圣水一洒，邪祟就哭了。你到时候可得多上点心，别被比下去了。”

马库斯心里冷笑一声。所谓的 “真神父”，十有八九也是骗子，顶多比他会装。但他嘴上却说：“主的力量不分高低，只要心怀虔诚，就能驱散邪祟。张姐妹信我，我自然不会让她失望。” 他一边说，一边盘算着这次要收多少 “奉献费”—— 张寡妇家境一般，但儿子是她的命根子，收 50 块应该没问题。

西巷比梅巷更破，墙壁上满是涂鸦，角落里堆着垃圾，散发出酸臭味。张寡妇的家在巷子尽头，一间低矮的平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玛莎推开门，喊了一声：“张寡妇，马库斯神父来了！”

屋里的哭声立刻停了。张寡妇从里屋跑出来，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头发乱得像鸡窝。看到马库斯，她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抓住他的裤腿：“神父！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被恶魔附了身，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被恶魔勾走魂了！”

马库斯赶紧扶起她，动作轻柔，语气庄重：“张姐妹，起来吧。主会保佑你的孩子，我这次来，就是为了驱散那作恶的邪祟。带我去看看孩子。”

里屋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一个少年缩在床角，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小明，你看谁来了？” 张寡妇轻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讨好。

少年没回头，反而往床底下缩了缩。

马库斯走到床边，没有靠近，而是站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 其实是在想该怎么演。他念的是从流民那里学来的几句拉丁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足够 “神圣”。念了大概半分钟，他睁开眼睛，指着少年的后背，语气严肃：“张姐妹，你看，这孩子的肩膀上有黑色的邪气，是恶魔附身后留下的印记。这恶魔很狡猾，它躲在孩子的灵魂里，用粉色的衣物迷惑他，用辫子捆住他的意志，再这样下去，孩子的灵魂就会被它吞噬。”

张寡妇吓得脸都白了，抓住马库斯的胳膊：“神父！那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失去他啊！”

马库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红色的 “圣油”：“这是我用圣山的橄榄提炼的圣油，能暂时压制恶魔的力量。但要彻底驱散它，还需要‘神圣的洗礼’—— 用我赐福过的开水，洒在孩子身上，恶魔怕神圣的高温，会尖叫着从孩子的灵魂里逃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立刻冒了出来。

张寡妇犹豫了一下：“开水？会不会烫着孩子？”

“主的洗礼只会净化灵魂，不会伤害信徒。” 马库斯语气坚定，眼神却瞟了一眼床角的少年，“如果孩子身上有恶魔，开水洒上去，恶魔会因为痛苦尖叫，孩子也会跟着哀嚎；如果开水洒上去，孩子不疼，那说明他的灵魂已经被恶魔完全吞噬，就更需要用神圣的力量拯救他。” 他故意加重了 “不疼” 两个字，暗示着 “后果很严重”。

床角的少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马库斯心里有数了 —— 这孩子肯定是装的，怕被寡母骂，才躲着不出来。他走上前一步，举起保温杯，作势要往少年身上洒：“恶魔，我以主的名义命令你，立刻离开这孩子的身体！否则，神圣的开水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别！别洒！” 少年突然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妈！我错了！我不是被恶魔附体，我就是…… 我就是觉得裙子好看，想试试…… 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

张寡妇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又气又笑，上前抱住儿子：“你这孩子！吓死妈了！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被恶魔附了身！”

马库斯适时地收起保温杯，脸上露出 “欣慰” 的笑容：“感谢主！恶魔已经被神圣的力量吓跑了，孩子的灵魂得到了净化。张姐妹，这是主的恩赐，也是你虔诚的回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红笔写了几句歪歪扭扭的拉丁语，“这是神圣的护身符，你把它贴在孩子的床头，以后恶魔就不敢再来了。”

张寡妇千恩万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数了 50 块递给马库斯：“神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救了我儿子。以后我一定多去教堂祈祷，感谢主的保佑。”

马库斯接过钱，揣进怀里，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主与你们同在。以后遇到困难，记得向主祈祷，也可以来找我。”

出了张寡妇家，雨已经停了。玛莎跟在马库斯后面，笑着说：“神父，还是你厉害，三两下就把恶魔赶跑了。”

马库斯没接话，心里在盘算着这 50 块该怎么花 ——20 块交房租，15 块买米和菜，剩下的 15 块存起来，等存够了钱，就离开洛海市，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杂货铺，再也不装什么神父了。

两人走到洗衣房门口，看到汤姆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 “圣经”（其实是马库斯捡的盗版武侠小说，换了个封面），看到马库斯，立刻站起来，眼睛发亮：“马库斯神父！你回来了！刚才我祈祷的时候，主告诉我，你一定会成功驱散恶魔的！”

马库斯摸了摸汤姆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早上玛莎给的），递给汤姆：“主也听到了你的祈祷，这是主的恩赐。走吧，跟我回阁楼，我教你怎么制作神圣的护身符。”

汤姆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跟着马库斯往阁楼走。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库斯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 50 块钱，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 他骗了张寡妇，骗了汤姆，骗了所有相信他的信徒，但他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在洛海市这样的地方，像他这样的底层人，想活下去，总得有点 “手段”。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还没散，看样子还会下雨。阁楼里的 “圣油” 还剩半罐，火药也还够做几次 “圣火”。明天，他还要继续当他的 “马库斯神父”，继续在这个潮湿的城市里，赚着一口能活下去的饭。

只是他不知道，这看似安稳的 “骗人生意”，很快就要被一场真正的 “超自然风暴” 打破。那道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关于流民村的阴影，以及那个即将到来的、名为 “阿斯莫德” 的恶魔，正一步步向他靠近。而他那罐加了浓硫酸的开水，下次再拿出来时，面对的就不是装病的少年，而是真正的邪祟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