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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寿州霜寒逢悍卒 青衫袖冷遇将星

《乱世风云,大小周后传奇》 探春爱写作/著, 本章共8655字, 更新于: 2025-10-21 23:24

寿州城外的霜气,是淬了刀风的。

时维后周显德三年深秋,淮水南岸的官道被连日阴雨泡得泥泞,车轮碾过便陷出半尺深的辙印,混着枯草、断枝和不知是谁遗落的草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湿的潮气。周宗勒住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里刨了刨,将车辕上挂着的药箱晃得“吱呀”轻响,那箱里塞着的,是江南李氏政权托他捎给南昌守军的当归、黄芪,还有些专治刀伤的金疮药,用油纸层层裹着,生怕被雨气浸坏。

“爹,前面好像堵着人了。”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周娥皇探出头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布衫,外面罩着件灰布短褂,长发简单挽在脑后,用根木簪固定着,为了掩人耳目,父女俩特意换了寻常商旅的装扮,可她眉眼间那点清润灵气,还是藏不住,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落在哪处,都能把那处的冷意融开几分。

周宗顺着女儿的目光往前望,眉头顿时拧了起来。约莫半里地外的官道岔口,聚着二三十个流民,老的扶着小的,女的抱着包袱,一个个缩着肩膀,像是被寒风冻僵了的雀儿。而流民外围,站着七八个穿粗布短褐、腰挎环首刀的兵卒,看装束是北周的人,显德三年,周世宗正督兵攻寿州,周边州县多有散兵游勇,常出来劫掠流民,只是没想到,竟敢堵在这通往南昌的官道上。

“娥皇,坐回去,把车帘拉上。”周宗的声音压得低,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是北周的散兵,咱们绕着走,别惹事。”

可车还没来得及掉转方向,那边就起了骚动。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汉,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想从兵卒的缝隙里挤过去,被个满脸横肉的兵卒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一声跪在泥里。那孩童吓得“哇”地哭了,怀里揣着的半块糠饼滚在地上,被兵卒一脚踩碎,黑褐色的碎渣混着泥水,溅了老汉一衣襟。

“老东西,敢闯?”那兵卒啐了口唾沫,手里的刀鞘往老汉背上抽去,“这道儿是你走的?要么留下身上的东西,要么就给老子滚回寿州城里去,城里缺填坑的,正缺你这种老不死的!”

周围的流民一阵瑟缩,没人敢出声。有个年轻媳妇想上前扶老汉,被身边的男人死死拽住,只敢红着眼圈往后退。

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周娥皇已经下了车。她没穿裙裾,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沾了点泥点,却半点不显得狼狈。她快步走到那兵卒面前,伸手将老汉扶起来,声音清朗朗的,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兵大哥,他只是想找条路走,你何必动手?”

那兵卒愣了一下,见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先是嗤笑一声,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哪儿来的小娘儿们,敢管老子的事?”他伸手就去推周娥皇的肩膀,想把她搡开,在他看来,这姑娘细胳膊细腿的,一推就能推倒,哪值得放在眼里。

可他的手刚碰到周娥皇的衣袖,就觉得一股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窜,像是摸到了块冰。不等他反应过来,周娥皇手腕轻轻一翻,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的筋脉上轻轻一点,那兵卒只觉得胳膊一麻,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噔噔噔”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哟,还是个会两下子的?”另一个兵卒见状,立马抄起了腰间的刀,刀尖指着周娥皇,“小娘儿们,别给脸不要脸!这寿州城外,是咱们北周的地界,你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周娥皇没退。她扶着老汉往流民堆里站了站,转头看向那几个兵卒,目光冷了些:“路是天下人的路,你们拦着不让走,还打人抢东西,算什么道理?”

“道理?”持刀的兵卒狞笑着上前,“老子手里的刀,就是道理!今天要么你把身上的钱拿出来,要么就跟老子走,长得这么俊,卖到城里的窑子里,还能换几壶酒钱!”

话音未落,他举着刀就朝周娥皇砍了过来。刀风带着寒气,直逼她的面门。周宗在后面看得心都揪紧了,刚要拔剑上前,却见周娥皇身子轻轻一侧,避开了刀锋,同时右手成掌,指尖凝着一层淡淡的白气,往那兵卒的手腕上拍去,那是周家传下来的“寒冰诀”,讲究以柔克刚,用体内的寒气催发柔劲,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实则能卸人蛮力,封人筋脉。

那兵卒只觉得手腕一凉,握刀的力气瞬间卸了大半,刀“哐当”一声掉在泥里。他还想弯腰去捡,周娥皇已经踏前一步,左脚尖轻轻勾住刀柄,往上一挑,那刀竟直直地飞了起来,被她伸手接住,反过来刀背对着兵卒,轻轻一磕他的膝盖。那兵卒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嘴里“哎哟”叫着,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膝盖被那股柔劲震得又麻又酸,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剩下的几个兵卒见状,顿时炸了锅,纷纷抄起刀围了上来。周娥皇不慌不忙,手里的刀背上下翻飞,每一下都精准地磕在兵卒的手腕、膝盖或是肘弯处——她不用刀刃,也不伤人要害,只用寒冰诀的柔劲卸他们的力气,封他们的筋脉。不过片刻工夫,七八个兵卒就倒了一地,有的抱着手腕哼哼,有的揉着膝盖龇牙,竟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流民堆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个老婆婆拉着身边的孩子,小声说:“这姑娘好本事……”

周娥皇把刀往地上一扔,转身想去扶那些还坐在泥里的流民,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十几匹,蹄声沉稳,踏在泥地上“笃笃”作响,带着股军人特有的整肃劲儿。她心里一动,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队骑兵正往这边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件玄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件乌油甲,甲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胯下是匹黑马,鬃毛打理得整齐,四蹄稳健,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队骑兵很快到了近前,为首的汉子勒住马,目光扫过地上哼哼唧唧的兵卒,又落在周娥皇身上,眉头微挑。

周娥皇心里捏了把劲。她能对付几个散兵,却对付不了一队骑兵,尤其是这汉子,虽然没拔刀,可周身那股气势,沉得像块铁,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她下意识地往流民堆里退了半步,挡在那几个吓得发抖的孩子身前。

“你们是哪个营的?”为首的汉子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股穿透力。地上的兵卒一听这声音,顿时噤了声,有个胆子大些的,挣扎着抬头,看清汉子的脸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赵……赵都点检!”

赵匡胤。周娥皇心里咯噔一下。她在江南时就听过这个名字,北周的点检,骁勇善战,跟着周世宗南征北战,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

赵匡胤没理会地上的兵卒,目光依旧落在周娥皇身上。他刚才看得清楚,这姑娘对付那几个兵卒时,没出蛮力,全靠手腕翻转、指尖轻点,看似动作轻柔,却能把兵卒的蛮力卸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她指尖那层淡淡的白气,虽然不明显,却带着股独特的冷意,这种武功路数,他从未见过,既不是北方武将的刚猛路数,也不是江南常见的花拳绣腿,倒像是……像是水流,遇强则绕,却能把石头磨得没了棱角。

“姑娘是江南人?”赵匡胤开口问道,语气倒没什么敌意,只是带着点探究。

周娥皇没隐瞒,她穿着江南样式的布衫,说话的口音也藏不住。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是。我随父亲送些药材去南昌,途经此处,见这些兵卒劫掠流民,才出手阻拦。”

“阻拦得好。”赵匡胤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竟带了点赞许。他转头瞪了地上的兵卒一眼,声音沉了下来:“你们是李筠麾下的人?敢在这里劫掠流民,可知军法?”

地上的兵卒吓得连连磕头:“赵都点检饶命!我们……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赵匡胤哼了一声,对身边的亲兵说:“把他们绑了,带回营里,交给李将军处置。”

亲兵应了声,翻身下马,拿出绳索把地上的兵卒一个个绑了起来。流民们见状,都松了口气,有个老汉颤巍巍地走到赵匡胤马前,想跪下磕头,被赵匡胤抬手拦住了:“老人家,不用多礼。是我治军不严,让你们受了惊。”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周娥皇,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他刚才仔细看了,这姑娘虽然出手利落,却没伤人性命,那些兵卒只是被卸了力气,没一个见血的,可见她心性仁善,不是好勇斗狠之辈。

“姑娘刚才用的,是什么武功?”赵匡胤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以柔劲破蛮力,路子很独特。”

周娥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答道:“是家传的粗浅功夫,叫寒冰诀,登不得大雅之堂。”

“粗浅?”赵匡胤笑了笑,摇了摇头,“能在乱世里护着自己,还能护着旁人,就不算粗浅。姑娘武功好,若是生在北方,或是投了我大周的军营,凭着这身本事,或许能护更多人。”

这话不是客套。他在军中多年,见惯了刚猛的武将,却少见这样以柔克刚的路数,若是在战场上,遇上那些蛮力过人的敌兵,这种功夫未必没有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这姑娘有仁心,见流民受欺便出手相助,不像有些习武之人,只知争强好胜。这样的人,若是能入军营,定然是个好兵。

周娥皇心里一动。她知道赵匡胤是北周的重臣,这话里带着招揽的意思,可她是江南周家的人,父亲是李氏政权的臣子,自然不能应。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坚定:“多谢赵都点检抬爱。只是我是江南人,父母在江南,只想守着家人,做些能做的事,护不了太多人。”

赵匡胤看着她,见她眼神清明,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心里更添了几分欣赏。他知道江南和北周如今是对峙之势,这姑娘不愿背弃故土,也是情理之中。他没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乱世之中,能守着本心,护着身边人,已是不易。”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忽听得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轻响,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衣袂擦过树枝的动静,很轻,却很利落。赵匡胤眼神一凝,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沉声道:“谁在那里?”

树林里静了片刻,随即走出一个人。

是个姑娘,和周娥皇差不多年纪,也是二十上下的模样。她穿了件青绿色的短袄,下面是条黑色的长裤,裤脚扎在靴子里,露出的靴尖上绣着朵小小的梅花,那靴子是软皮的,一看就是便于行走的样式。她头发束得高,用根青色的绸带绑着,发尾垂在肩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剑,只在腰间挂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走起路来轻轻晃着,却没有声音。

这姑娘长得很精神,不是周娥皇那种清润的美,是带着股英气的——眉毛略粗些,眉尾微微上挑,眼睛是杏眼,却比寻常杏眼更亮,像是淬了光,看人时带着点审视的劲儿,却不招人讨厌。她身形比周娥皇略高些,肩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脚步轻快却沉稳,一看就是练过武的,而且武功定然不弱,刚才她在树林里,离这边不过十几步远,若不是赵匡胤耳力好,竟听不出她的动静。

那姑娘走到近前,目光先扫了眼地上被绑着的兵卒,又看了看周娥皇,最后落在赵匡胤身上,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的动作很自然,既不怯生,也不张扬,像是只是路过,恰好撞见了这边的事。

赵匡胤看着她,见她虽穿着寻常衣物,却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双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似乎有些薄茧,显然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他心里纳罕:这寿州城外,怎么接连遇到两个会武功的姑娘?而且看这青衫姑娘的路数,似乎和周娥皇又不一样,周娥皇是柔劲,这姑娘身上却带着股内敛的刚劲,像是藏在鞘里的剑,看着不起眼,拔出来却能伤人。

“姑娘也是路过?”赵匡胤问道。

那青衫姑娘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却比周娥皇的声音更利落些:“是。要去寿州城里办事,路过这里,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她的口音和周娥皇不同。

那青衫姑娘点点头,声音清脆,却比周娥皇的声音更利落些,没有江南女子说话时的软绵尾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像碎冰撞在瓷碗上,脆生生的,却不刺耳。“是要去寿州城里办事,路过这里,只听动静便走了过来。”她的口音和周娥皇不同,不是吴侬软语里掺着水汽的调子,也不是北方汉子说话时的粗硬腔调,倒像是湘地山间的风,带着点草木的清冽,又藏着点江淮水土养出的温润,听着既陌生又舒服。

周娥皇这才敢仔细打量她。

这姑娘生得极高,站在流民堆里,比好些成年男子都要高出小半头,寻常女子多是娇小玲珑,她却像株被山风养得舒展的青竹,肩背挺得笔直,腰肢不细,却劲瘦匀称,裹在青绿色短袄里,能看出肩颈到腰腹的线条利落得很,没有半分赘肉,是常年习武、身姿练得挺拔才有的模样。她的骨架也比一般女子宽些,肩膀平展,手臂修长,垂在身侧时,指尖几乎能碰到裤缝,倒真有几分北方女子的飒爽轮廓,可五官又是南方女子的精致。

一张鹅蛋脸,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不是深闺里养出的苍白,是被日晒风吹过的透亮,透着股鲜活的劲儿。眉骨生得略高,衬得眉毛格外分明,不是细眉弯弯,是粗些的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像两把小弓,却不锐利,尾端淡下去时,还带着点柔和的弧度;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裂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是极深的黑,亮得像浸在山涧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直落落的,带着点探究,却不招人烦;鼻梁高挺,鼻尖圆润,不是尖俏的样子,反倒显得大气;嘴唇略厚,唇色是自然的浅红,嘴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哪怕不笑,也像是含着点笑意,让她那股英气里添了几分讨喜的灵动。

她穿的青绿色短袄,料子是湘地特有的粗布,却织得紧密,领口和袖口滚着圈暗黄色的纹边,是“万字不到头”的花样,针脚细密得很,不是寻常商家能绣出来的;下面配的玄色长裤,裤脚扎在一双软皮靴里,那靴子是极好的鹿皮,摸上去定然软和,靴筒不高,刚过脚踝,靴面上绣着朵小小的白梅,梅蕊用银线勾了边,走动时,银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极淡的光,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却悄悄衬出了点不一般的讲究。她头发没梳复杂的发髻,只用根青色的绸带高高束成个马尾,发尾垂在肩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耳后那截线条好看的脖颈,脖颈左侧,藏着颗极小的朱砂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倒像是青山绿水间点了滴胭脂,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

最特别的是她的手。周娥皇自己的手是常年握笔、偶尔练拳的,指尖带着点薄茧,却还算纤细;可这姑娘的手,手指又长又直,指节分明,掌心定然是有厚茧的——她刚才从树林里走出来时,周娥皇瞥见她指尖沾着点新鲜的草屑,指腹边缘还有点淡淡的青色,像是刚摘过草药,可那手型,那虎口处若隐若现的茧子,分明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她的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磨得光滑,没有涂蔻丹,却透着健康的粉色,看着干净又利落。

“姑娘看着面生,不像是寿州附近的人。”周宗在一旁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谨慎,这乱世里,一个孤身女子敢走在兵荒马乱的官道上,还敢凑到赵匡胤的队伍跟前,总不会是寻常人。

青衫姑娘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个明朗的笑,这一笑,她眉梢的英气淡了些,眼尾的灵动更甚,竟让周遭那股冷沉沉的霜气都暖了点。“我姓马,叫马青芜,是湖南来的。”她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家里做药材生意,这次是替父亲来寿州送些药材,城里守军缺治刀伤的药,父亲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我便来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腰间挂着的那个墨绿色锦囊,也像是装药材的样子,锦囊巴掌大,绣着只振翅的鹞鹰,鹰爪抓着粒红豆,针脚劲挺,鹞鹰的羽毛根根分明,竟像是要从布面上飞出来似的。她随手拍了拍锦囊,笑着补充:“这里面装的就是些湘地特有的草药,像血竭、续断,都是治刀伤的好东西,想着早点送进城,能多救几个人。”

赵匡胤一直在打量她。

他是行伍出身,看人的眼光毒得很,这姑娘说自己是药材商人的女儿,可她走路的姿态、身上的气息,都不是寻常商人女子能有的。她走在泥泞的官道上,足尖点地极轻,每一步都落得又稳又准,裙裾几乎没沾泥点,这是内力扎实、身段练得极稳才有的本事;她说话时,气息平稳,声音洪亮,哪怕隔着几步远,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常年待在闺房或药铺里能练出来的,倒像是常年在空旷地方说话、或是练过吐纳的样子;还有她刚才看那些兵卒的眼神,没有流民的畏惧,也没有寻常女子的厌恶,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这份镇定,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女儿该有的。

可她身上没有杀气。赵匡胤常年在军营,对“杀意”敏感得很,这姑娘哪怕站得离他不远,身上也只有草木的清冽气,没有藏着兵器的冷意,更没有那种想害人的阴鸷,她的目光干净,笑起来也真诚,倒真像是个来送药材的姑娘。

“湖南到寿州,千里迢迢,姑娘一个人来,胆子不小。”赵匡胤开口,语气里带了点赞许,“路上没遇到危险?”

马青芜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轻轻摇了摇头:“遇到过几次散兵,不过都躲过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点极淡的黯然,“乱世嘛,出门在外,哪能没点危险?只是想着城里的兵卒还等着药材救命,就不敢停下来,我爹常说,药材是救人的,多走一步,说不定就能多救一个。”

这话听得流民堆里有人轻轻点头,都是乱世里过来的人,谁都知道“救人”两个字有多金贵。有个老婆婆拉着孩子,小声对身边人说:“这马姑娘心善……”

赵匡胤听着,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商人女儿,至少这份“想救人”的心思,不像是装出来的。他转头看了眼地上被绑着的兵卒,眉头皱了皱,对身边的亲兵说:“把这些人先押到旁边的破庙里,等回城了再交给李筠处置,别让他们在这里吓着流民。”

亲兵应了声,押着兵卒往不远处的破庙走去,官道上顿时清净了不少。

马青芜看着亲兵押人走远,才转头看向赵匡胤,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敬佩:“都点检真是心细。刚才我在树林里就看见了,这些兵卒欺负流民,您一来就把他们绑了,还怕他们吓着人,难怪我在湖南就听过您的名声,说您是个既会打仗、又疼老百姓的好官。”

她这话不是空泛的奉承,说得既自然又真诚,眼神看着赵匡胤,没有半分闪躲,语气里带着点小姑娘对英雄的崇拜,却不显得谄媚。赵匡胤征战多年,听惯了下属的恭维、敌人的咒骂,还是头一次被个年轻姑娘这样直白地夸赞,倒觉得有些新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姑娘过奖了。治军严、护百姓,本就是当将官的本分,算不得什么。”

“怎么不算?”马青芜立刻接话,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较真的劲儿,“我一路走来,见多了兵卒欺负老百姓的事,有的兵卒抢流民的干粮,有的还抢姑娘家的包袱,哪有像您这样,见了兵卒作恶就管的?”她说着,还转头看了眼周娥皇,像是要找个同盟,“周姑娘,你说是不是?刚才你救那些流民,不也是因为看不得兵卒作恶吗?”

周娥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马姑娘说得是。乱世里,能护着旁人,本就不易。”

马青芜得到回应,笑得更欢了,转头又看向赵匡胤:“您看,周姑娘也这么说。都点检,我还听人说,您上次在滁州打仗,进城后还让人给老百姓送粮食,不准兵卒乱闯民宅,这样的官,在乱世里可太少了。”

她显然做过功课,说的都是赵匡胤实实在在做过的事,不是瞎编乱造的奉承。赵匡胤听得心里熨帖,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这姑娘不仅心善,还懂分寸,夸人夸在点子上,不油滑,也不做作。他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便开口道:“天快黑了,寿州城外不安全,你们要去南昌,今日怕是走不了太远;马姑娘要进城,这会儿城门也快关了,不如先去旁边的破庙里歇口气,等会儿我让人送你们一程,要么送你们进城,要么送你们去前面的驿站。”

马青芜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多谢都点检!我正愁赶不上城门,要是能借您的光进城,就省得在城外挨冻了。”她说着,还不忘拉上周娥皇,语气热络得很,“周姑娘,你们也一起去破庙里歇歇吧?你看那些流民,也累得不行了,正好在庙里避避寒。”

周娥皇看了眼父亲,见周宗点头,便应了下来:“好,那就多谢马姑娘和赵都点检了。”

一行人往破庙走去。破庙离官道不远,是座废弃的土地庙,屋顶破了个洞,却还能遮点风。流民们先进去,找了干净点的角落坐下,有的开始掏怀里的干粮,有的则给孩子揉着走酸的腿。周宗帮着几个老汉收拾角落,周娥皇则拿出药箱里的草药,给几个脚上磨出泡的流民敷药。

马青芜没闲着。她打开腰间的锦囊,倒出里面的草药,果然是血竭、续断之类的治伤药,还有些晒干的薄荷,她抓了点薄荷,递给几个咳嗽的孩子,轻声说:“含在嘴里,能润润嗓子。”又拿了点血竭,走到周娥皇身边,笑着说:“周姑娘,你这药箱里的药,怕是治外伤的少吧?我这血竭管用,你拿去给流民敷伤口。”

周娥皇接过血竭,道谢道:“多谢马姑娘。”

“客气什么?”马青芜笑了笑,蹲在她身边,帮着一起给流民敷药。她的动作很熟练,捏药、敷药、包扎,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个流民的脚磨破了,流了血,疼得直抽气,马青芜蹲在他面前,一边轻轻给他敷药,一边轻声安慰:“忍忍,敷上血竭就不疼了,明天就能走路。”她的声音温柔,动作轻缓,那流民竟真的不抽气了,乖乖地任由她包扎。

赵匡胤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不少。

他身边的亲兵低声道:“都点检,这马姑娘看着不错,心善,还懂医术。”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得清楚,马青芜敷药时,手指稳得很,哪怕给流民包扎时碰到了血,也面不改色,动作没有半分犹豫,这绝不是普通商人女儿能有的镇定;还有她递药时的手势,手指张开的角度、递药的力度,都带着点刻意的自然,像是练过无数次,就怕别人看出她的不寻常。

可她做的事,又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给孩子薄荷,给流民血竭,帮着包扎伤口,每一件都透着心善。赵匡胤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却少见这样“做事真诚、却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姑娘,倒真让他多了几分好奇。

马青芜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往庙门口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赵匡胤的视线。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清亮:“都点检,进来歇歇吧!外面风大,庙里虽破,却能挡点寒。”

赵匡胤没推辞,迈步走了进去。

破庙里生了堆火,是流民刚才捡了枯枝点的,火苗不大,却能驱散点寒气。马青芜起身,从锦囊里又摸出点草药,不是血竭之类的治伤药,是晒干的陈皮和甘草,她走到火堆边,找了个干净的陶碗,舀了点旁边水桶里的水,把陈皮和甘草放进去,架在火堆边煮着。

“都点检,您刚从外面回来,定是冻着了。”她一边看着火,一边转头对赵匡胤笑,“煮点陈皮甘草水,能暖身子,还能润嗓子,您常年打仗,嗓子定是累着了。”

赵匡胤在火堆边坐下,看着她蹲在火边煮水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蜜色的肤色衬得更亮,眼瞳里跳动着火苗,显得格外鲜活。她煮水时很专注,时不时用小树枝拨弄一下火堆,动作轻柔,倒真像是个会照顾人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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