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古典文学征文一等奖带来的喜悦，像一层温润的光晕，笼罩在苏芡身上。她走路时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眼神里的那点怯怯的犹豫，也被一种沉静的自信取代。请社团成员们吃了顿简单的庆功宴，热闹过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材晓晓彻底从他们眼前消失了。不再有“偶遇”，不再有求助电话，连在校园里远远瞥见，她也会立刻拐向另一条路。苏芡偶尔会想起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配不配”、“能不能帮到他”的论调，如今听来，只觉得遥远而苍白。

李玉还是那个李玉，忙着他的物理实验和社团交接。只是，他书桌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旁边，多了一本苏芡送的、墨绿色封面的笔记本。他开始在里面记录一些零碎的想法，有时是读到一句好诗的感触，有时是观察到的一片云、一阵风，偶尔，还会画上几笔苏芡低头看书时的侧影，线条虽然简单，却捕捉到了那种安静的专注。

“这是什么？”一天晚上，苏芡好奇地拿起那本墨绿色笔记本。

李玉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伸手想拿回来，又停住，语气尽量平淡：“随便记记。觉得……你说的对，不能总待在公式和电路里，会错过很多风景。”

苏芡翻看着，心里软成一片。他记录的，是她早已习以为常、视作生活背景的世界，可透过他的笔，那些细微之处仿佛被重新擦亮，有了新的光彩。

临近期末，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复习气氛。这天，李玉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和材晓晓共同的高中同学打来的，说是有个挺重要的校友聚会，希望他能参加，还特意提了句“材晓晓也来，你们老同学好久没见了吧”。

李玉开着免提，手里还在调试一个电路模拟软件。他听完，直接回道：“不了，期末事多，走不开。替我向大家问好。”

那边又劝了几句，见李玉态度坚决，也就作罢了。

挂断电话，苏芡从书堆里抬起头。她没问，只是看着他。

李玉保存好程序，转过身，面对她：“我和她，高中时也只是普通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后只是摇摇头，“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任何无关的人或事，影响到我们。”

他的眼神坦荡而清澈，像秋日的天空。苏芡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细微的、甚至未曾宣之于口的介意，都有些多余。他早已用最直接的方式，划清了界限，守护着他们的空间。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漫舞，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校园里瞬间热闹起来，考完试的学生们欢呼着冲进雪地里。

李玉和苏芡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将飞舞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

“寒假有什么打算？”李玉问，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寒冷的空气里。

“想回家多陪陪爸妈，然后……”苏芡踢了踢脚下松软的积雪，留下一个小小的脚印，“想把那篇获奖的文章扩写一下，投给杂志试试。”

“很好。”李玉点头，然后像是随口提起，“我接了个项目，帮物理实验室处理一批数据，可能要晚几天回家。”

“嗯，别太累。”

两人走到苏芡宿舍楼下。雪渐渐大了些，落在她的头发和围巾上。

李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纸卷，递给苏芡。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芡解开系着的丝带，缓缓展开。是一幅装裱精致的毛笔字，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的是李商隐的一句诗：“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笔力遒劲，布局舒朗，带着一股难得的书卷气。落款处，是李玉的名字和一方小小的印章。

“你……你写的？”苏芡惊讶地抬头。她知道李玉字写得好，却不知道他还会毛笔字，而且功力如此深厚。

“练了很久，”李玉看着她，眼神在雪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柔和，“总觉得，祝贺你获奖，应该用我们都能理解的方式。”

我们。他说的不是“你喜欢的”，而是“我们都能理解的”。他用自己的方式，走进了她的世界，并且，在那里也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

苏芡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宣纸，那墨迹仿佛带着温度，一直暖到心里。她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李玉，”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下学期，我教你写旧体诗吧。”

李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干净而温暖：“好。不过我很笨，你要有耐心。”

“没关系，”苏芡也笑了，“我可以慢慢教。”

雪无声地下着，覆盖了来时的脚印。周围是同学们的嬉笑声，雪球飞来飞去，充满青春的喧嚣。但他们站在这里，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的结界之中，只有彼此，和那份无需言说却深刻于心的懂得。

前路还长，四季轮转，他们或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材晓晓”，遇到学业、未来的种种挑战。但苏芡知道，他们拥有的是同一片星空，脚下踏着的，是共同选择的、愿意并肩前行的那条路。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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