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世界是假的

起初，郑宇心里满是不服气，直到某天，他看到几个大孩子按住一个小男孩，用打火机凑近男孩的脸烤。火苗舔着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男孩惨叫了整整八分钟，那几个大孩子却笑了八分钟。从那以后，他对“疼”有了新的认知——不再是挨揍时的钝痛，而是被折磨时的无助与绝望。

那几个大孩子被抓了，可郑宇也彻底怕了，他觉得城里孩子太狠，再被欺负时，只能抱着头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反抗。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郑宇的心突然变软了。有一回，家里的老鼠夹夹住了一只灰老鼠，母亲举着棍子狠狠砸过去，老鼠疼得浑身抽搐，吱哇乱叫。郑宇突然心口一紧，小声说：

“放了它吧……怪可怜的。”

父母听到这话，惊恐地对视一眼，父亲喃喃道：

“完咧，这杂种心善。”

母亲则嫌恶地看着他，仿佛他犯了天大的错。

七岁那年，父亲突然拿出一万块借读费，送郑宇进了城里的小学，还咬着牙叮嘱：

“好好学了么！学不好，老子敲你腿哩啊！”

分座位时，班主任是一位老太太，她看都没看郑宇，伸手就猛地一推，郑宇踉跄着撞在另一个借读生的额头上，两人都疼得闷哼一声。老太太不耐烦地指了指教室最后排：

“恁几个，坐后头去！”

班上有个男孩总欺负郑宇，郑宇不敢还手，只能告到班主任那儿，可老太太头也不抬地说：

“丁点儿事也寻老师？老师忙得很。”

郑宇攥着衣角，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腿上。

老太太教语文。有次期末考，郑宇语文竟考了 98分，全班第一。老太太眼睛一亮，亲手给他别上“优秀少先队员”的红绸带，还让他去市里少年宫参加表彰大会。那一天，郑宇得意得走路都蹦跶，放学还和同学去操场斗鸡，连赢好几把，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可没想到，第二天早读，老太太一进教室就喝令郑宇上讲台，木尺“啪”地落在郑宇手心，还说他殴打女同学，品行败坏，不配做优秀少先队员。

郑宇懵在原地，正发愣时，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阴影瞬间笼罩住郑宇，低沉的声音带着压迫感：“是你把刘萌萌打犯病的？”

郑宇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军装男指着郑宇，命令道：“把你爸妈叫学校来！”

好在班主任老太太和军装男沟通了一番，最终没让郑宇找家长。

郑宇一个人在座位上坐了一天，才慢慢拼凑出真相：昨天斗鸡时，他斗倒的那个女生刘萌萌回家后就生病了，还跟当军官的爸爸说是被他打的。

郑宇变得愈发沉默，语文成绩一落千丈，反而数学成绩越来越好。有一次数学考了满分，数学老师摸着他的脑袋说：“去参加奥数比赛？”

郑宇去了，可最终只考了三十分，连个三等奖都没捞着。

郑宇的父母活得格外节俭，是那种能把一分钱攥出水的抠门。郑宇长到十岁，吃过的苹果凑起来不到十个。每回啃苹果，他都要把核上的果肉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纤维都不肯浪费。家里的灶台像是长在了菜园里，每天端上桌的菜，不是鸡油炒空心菜，就是苋菜、白菜、萝卜、豆角，轮来轮去，没一点新鲜花样。只有桌上偶尔摆了肉，郑宇才能多扒两碗饭，连盆底的肉汤都要拌进饭里舔干净。或许是营养跟不上，郑宇十六岁那年，身高就停了，比同班男生矮了一大截。他爸见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得给你买药补补，不然以后连老婆都娶不上。”这话念了好几年，直到郑宇高中毕业去读技校，那“补身体的药”始终没见着影子。

郑宇上初中那年，他爸妈总算攒够了钱，在城里买了套六十平的小房子。俩人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觉，山里的地也不要了，没多久就把全家户口迁了过来，从此成了真正的“城里人”。

也是在初中，郑宇的语文成绩又变好了，起因是开学写的第一篇作文，他“借鉴”了一篇范文，被语文老师打了90分的高分，还当着全班人的面朗读。两周后，语文老师让他们写第二篇作文，郑宇写了两天，改了8遍，拿了85分；第三篇作文改了5遍，第六篇作文只改了3遍，就拿到90分。

初中是郑宇这辈子唯一有过优越感的时刻。小学时他时常觉得自己脑子没别人灵活，可到了初中，他发现大部分同学们比他还“蠢”，老师喜欢他，还有两个女同学对他有好感。但郑宇不敢和她们说话，有次男同学们在课堂上大喊：

“董雁喜欢郑宇！董雁喜欢郑宇！”

郑宇坐在位子上，听着董雁的哭声，一句话也没说。一直到初三，男同学们个个长得人高马大，而郑宇还是一副孩子模样，再也没有女孩喜欢他了，他也变得更加沉默。

没过多久，家里就出了事。他爸去嫖娼时，遇到警察检查，慌乱中从二楼跳了下去，摔断了腿，警察见状也就当没看见他。

自从摔断腿后，他爸没法再卖鸡，就弄了辆摩托三轮车去车站拉客。见了老人和学生，他爸会笑盈盈地说：

“五块！”

可等车开过半路，脸就沉下来要二十块，还狡辩：

“五块？你听岔咧！起步价二十！耳朵塞驴毛咧？”

也就是在这时候，郑宇的妈跑了，跟了个上海来的男老板。那个老板也卖鸡，却凭着卖鸡赚的钱，在上海买了一幢别墅。

郑宇只好跟着他爸过。那段时间，他爸总骂他，饭吃慢了要骂，衣服洗得不干净要骂，连走路脚步声大了也要骂。直到郑宇去读技校住校，再回家时，忽然发现他爸的脾气变好了，偶尔还会问他在学校吃没吃饱。他爸一软，郑宇倒硬了起来，有次壮着胆子顶了句嘴，他爸居然没发火，只是愣了愣，转身一瘸一拐地去厨房烧开水了。

郑宇上高中时，突然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她脖颈修长如天鹅，声音柔软似春水，笑时眼尾先弯，仿佛盛满了星光。即便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也掩不住她周身散发的光晕，让郑宇每每不敢多看一眼。

他只敢趁课间操的时候，远远望一眼她的背影，不敢跟她说话——怕她答应跟自己去玩，自己却没钱买瓶饮料；怕她答应一起放学，路上遇着小混混，让她看见自己被欺负的怂样。

可半年后，那个女生居然跟隔壁班的混混好了。郑宇百思不得其解：他费了好大劲才考上高中，其中的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当混混？这个女生那么温柔，又为什么喜欢混混？

那天，郑宇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忽然就“醒”了——他觉得自己入戏太深了，竟把这世界，当成了真的。其实早该发现的：他走到哪儿，“世界”就跟到哪儿；他没去过的地方，或许根本不存在。闭眼，世界就“睡去”；睁眼，“世界”就出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那以后，他胆子大了起来，走在大街上，会突然大叫，还会突然冲路人喊一句：“你好！”——反正他觉得世界是假的，也就不怕丢脸了。

陈斌和王亮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了然——郑宇的精神问题，大概就是从那时埋下的种子。在那样压抑又迷茫的日子里，也只有靠着“世界是假的”这个念头，他才能熬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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