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没用！

急诊室的灯光依旧昏黄，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弥漫着。刘凤英雷厉风行，很快安排妥当。她亲自出面，说服了医院的值班领导，在靠近锅炉房的一间闲置小杂物间里，临时支起了一张行军床，又找来两床还算干净的旧被褥。虽然简陋，但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雪、暂时落脚的地方。

安安的点滴还没打完，林晚寸步不离。康康被刘凤英带来的一个热心护士抱去简单清洗了一下小脸和小手，又喂了点温水，此刻裹着旧棉袄，蜷在行军床上，紧挨着妹妹的脚边，沉沉睡去，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林晚的脚被护士简单处理了一下，涂了红药水，缠上了纱布。冰冷的刺痛感被药水的清凉和纱布的包裹感取代，提醒着她刚刚经历过的生死奔逃。她拒绝了护士递过来的棉鞋，那鞋子太大，她宁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这份真实的、脱离周家的自由触感。

刘凤英临走前，再次严厉警告了周家母子，并留下了话：明天一早，她会再来，带林晚和孩子去大队部，正式处理离婚申请的事宜。同时，她也会派人去周家核实情况，并通知公社妇联。

周建军和王翠花是灰溜溜离开医院的，像两只斗败的公鸡，连最后瞪林晚一眼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急诊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晚坐在行军床边的小板凳上，守着两个孩子。药水一滴一滴流入安安的身体，如同希望的甘露。她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虽然依旧滚烫，但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睡，她必须保持清醒，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天刚蒙蒙亮，医院后门通往锅炉房杂物间的狭窄通道里，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啊！娶了个丧门星回来，要逼死婆婆，拆散这个家啊！”

是王翠花！

她披头散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棉袄，一屁股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尖利刺耳，穿透了清晨的寂静。

“建军啊！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啊！你媳妇要上天了！她要带着你的种跑了啊！她这是要绝我们老周家的后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给你娶媳妇，我图啥啊？就图今天被人指着鼻子骂贼，被人逼着去死吗？啊？！”

周建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拉他娘起来，又不敢，眼神躲闪，不敢看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医院工作人员和早起看病的村民。

“娘！您别这样！起来！起来说话！”周建军的声音带着哀求，更多的是难堪。

“我不起来！我就不起来！”王翠花哭嚎得更起劲了，干脆在地上打起滚来，沾了一身的泥水，“让她出来！让那个小贱人林晚出来！有种偷钱跑出来，没种出来见我吗？她不是要离婚吗？让她出来，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清楚！她凭什么离婚？她生是我们周家的人，死是我们周家的鬼！想带着孩子走？门都没有！除非从我老婆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杂物间的门被猛地拉开。

林晚站在门口，赤着缠着纱布的双脚，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破毛衣，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却清亮锐利，如同寒冰。一夜未眠的疲惫在她脸上刻下淡淡的阴影，却更衬得那份决心坚不可摧。

她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王翠花，如同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王翠花，你要死要活，是你的事。”林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王翠花的哭嚎，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但别在这里嚎，这里是医院，有病人需要休息。要死，回你们周家院子死去，别脏了医院的地。”

“你！你个杀千刀的小娼妇！你敢咒我死？！”王翠花被林晚这毫不留情的话噎得差点背过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偷钱！你污蔑我！你还要离婚！你不得好死！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你！”

“偷钱？”林晚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王翠花下意识捂着的胸口，“我藏在安安旧襁褓布里的三块两毛五分钱，绣着‘安’字的红布包，你敢不敢现在掏出来让大家看看？你敢不敢让刘主任派人去你家搜？看看除了那三块两毛五，还有没有我这些年偷偷给孩子攒的、被你摸走的毛票子！”

王翠花脸色一白，眼神慌乱，捂着胸口的手更紧了，嘴上却不肯认输：“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林晚步步紧逼，“你一个不下地、不挣工分，全靠儿子儿媳养着的老太太，哪来那么多‘自己的钱’？周建军一个月工资多少，交给你多少，村里会计那里都有账！要不要现在就去对一对？”

周建军一听提到工资和账目，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都下来了。他那个在公社农机站的工作，最怕的就是查账和作风问题！

“林晚！你闭嘴！”周建军又急又怒，想上前阻止。

“我闭嘴？”林晚猛地转向他，眼神里的恨意和鄙夷毫不掩饰，“周建军！你除了会吼我、会听你娘的话打我，你还会什么？女儿病得快死了，你娘说‘丫头片子命贱’，你就真的一分钱不给！你娘偷我给孩子救命的钱，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你娘在这里撒泼打滚要死要活，你还是只会站在旁边看着！你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父亲？！”

林晚的质问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周建军脸上，抽得他哑口无言，面如死灰。周围人的目光，更是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好！好！好！”王翠花见儿子被骂得抬不起头，彻底癫狂了，她左右看了看，猛地朝旁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冲过去，“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里！让大家都看看，是你林晚逼死了婆婆！我看你离了婚，背上个逼死婆婆的恶名，还有哪个生产队敢收留你！你的孩子也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她作势就要往树上撞！

“娘！”周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王翠花的腰。

周围的人也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林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看着王翠花那夸张的、被儿子拦腰抱住还不断挣扎着要往前冲的姿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撞啊。”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王翠花，你今天要是不撞死在这棵树上，你就是我林晚的孙子！”

“你！”王翠花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晚。

“你不是要死给我看吗？不是要让我背上逼死婆婆的恶名吗？”林晚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王翠花那张因惊愕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去撞！用点力！头破血流才够真！最好一次撞死，别半死不活地拖累你儿子！你放心，你死了，我林晚该离婚照样离婚，该带孩子走照样带孩子走！你的死，除了证明你心虚理亏、畏罪自杀，还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偷钱？证明你虐待儿媳孙女？证明你周家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林晚的话，字字诛心，句句如刀，将王翠花那点撒泼耍赖、以死相逼的心思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翠花彻底傻了。她惯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在这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林晚面前，竟然完全失效了！对方不仅不怕，反而将她逼到了更不堪的境地！她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和嘲笑，仿佛她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脸上那夸张的哭相僵在那里，显得无比滑稽。被周建军抱着，她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整个人都懵了。

周建军也懵了，抱着他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闹什么闹！大清早的，在医院门口要死要活，像什么样子！”

是刘凤英！她带着两个大队的民兵，一脸寒霜地快步走了过来。显然，她接到了消息，立刻赶来了。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周家母子，最后落在赤脚站立、神情冰冷却异常镇定的林晚身上，心中已然明了。

“王翠花！周建军！”刘凤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昨天是怎么警告你们的？不得骚扰威胁林晚同志和孩子！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还跑到医院来撒泼打滚，寻死觅活？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刘主任！是她！是她逼我的啊！”王翠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想哭诉。

“闭嘴！”刘凤英厉声呵斥，“逼你？谁逼你偷钱了？谁逼你见死不救孙女了？谁逼你跑到医院来丢人现眼了？！王翠花，我告诉你，你这种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社会秩序！再敢胡闹，我现在就让民兵把你扭送到公社去！”

扭送公社！王翠花吓得一个哆嗦，彻底蔫了，缩在儿子怀里，再不敢吭声。

周建军更是面无人色，连连点头：“刘主任，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走？”刘凤英冷哼一声，“没那么容易！林晚同志，孩子怎么样了？”

林晚微微颔首：“谢谢刘主任关心，安安烧退了些，医生说还要观察。康康还好。”

“好。”刘凤英点头，然后看向周家母子，语气斩钉截铁，“周建军，王翠花，我现在代表大队部，正式通知你们：鉴于你们屡次三番骚扰、威胁林晚同志及其子女，行为极其恶劣，大队部决定，在林晚同志离婚申请处理期间，禁止你们靠近林晚同志及其子女临时住所方圆五十米！否则，按破坏生产、扰乱治安论处！听清楚没有？！”

禁止靠近！周建军和王翠花如遭雷击。

“还有，”刘凤英目光如炬，盯着王翠花，“关于林晚同志指控你偷窃其私人财物一事，大队部会联合公社妇联、派出所进行调查！请你配合！现在，立刻，马上，离开医院！”

在刘凤英的强势干预和民兵的威慑下，周家母子最后一丝撒泼的勇气也被碾得粉碎。王翠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周建军身上，被儿子半拖半抱地弄走了，背影狼狈仓惶，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寻死觅活的“气势”。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和鄙夷的嘘声。

刘凤英走到林晚面前，看着她赤脚上缠着的纱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林晚同志，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大队部会为你和孩子做主。我已经联系了赵大娘，她家有空房，也愿意暂时收留你们母子三人。等安安情况再好些，我就带你们过去。”

林晚看着刘凤英，心中涌起一丝暖流。她知道，在这个年代，能得到大队干部如此明确的支持，实属不易。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刘主任。”

刘凤英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后续事宜。

林晚回到杂物间，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走到行军床边，看着沉睡中呼吸渐渐平稳的安安，又看了看蜷在妹妹身边、睡得小脸通红的康康。

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王翠花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彻底没用了。

新的生活，正艰难地，从这片废墟和风雪中，透出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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