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私房钱？救命钱！

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通往县城的土路早已被积雪覆盖，坑洼难辨。林晚赤着脚，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冰冷的雪泥里，尖锐的碎石和冻硬的土块如同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脚底。每一次拔脚，都带起一片混着血水的泥泞。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的伤口疯狂上窜，冻得她骨头缝里都在打颤。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灭的意志在支撑。

怀里，安安的体温依旧滚烫得吓人，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紧紧勒着林晚的心脏。她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女儿，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肆虐的高热。

“妈……我冷……”身边传来康康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声音。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青紫，嘴唇哆嗦着，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紧紧抓着林晚的衣角，小手冰凉，像冰块一样。

林晚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儿子冻僵的小脸和满是恐惧的眼睛，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涌上心头。她脱下自己那件同样破旧、沾满泥雪的棉袄，不由分说地裹在康康身上。

“康康乖，穿上，就不冷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妈……那你……”康康看着妈妈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打满补丁的旧毛衣，在风雪中显得更加单薄，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妈不冷。”林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冰冷的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和雪水，“快走，妹妹等不了了。”她重新抱起安安，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牵起康康冰凉的小手，母子三人再次艰难地跋涉在风雪中。

单薄的毛衣根本无法抵御刺骨的寒风，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点体温。林晚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怀里的滚烫和身体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对比，让她意识都有些模糊。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每一次低头，看到安安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微弱的生命气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让她爆发出新的力量。

“快了……康康……就快到了……”她不停地给儿子，也给自己打气，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林晚感觉自己快要倒下，意识即将被寒冷和疲惫吞噬的时候，前方风雪迷蒙中，终于出现了几栋模糊的建筑轮廓，还有那在风雪中依旧亮着的、昏黄的灯光——县医院！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点亮了林晚几乎熄灭的心火！

“康康！到了！医院到了！”她激动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变调。

母子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县医院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家具和病人体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走廊里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裹着厚棉袄的病人或家属蜷缩在长椅上。

林晚抱着安安，赤着沾满血泥的双脚，狼狈不堪地冲到挂号窗口前。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昏昏欲睡的中年女护士。

“医生！医生！救救我女儿！她发高烧！烧得很厉害！”林晚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哭腔，用力拍打着冰冷的木质窗台。

女护士被惊醒，不耐烦地抬起头，当看到窗外站着一个赤着脚、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血污和泪痕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狼狈、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旁边还跟着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时，她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惊愕。

“哎哟！这是怎么了？快！快把孩子抱进来！”护士的职业本能让她立刻清醒，赶紧推开旁边的小门，“挂号费一毛！先去急诊室！”

一毛钱！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身上只有赵大娘塞给她的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她颤抖着手，从怀里（其实是安安裹着的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几张被汗水和雪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一张两毛，一张一毛，还有几个一分两分的硬币。总共三毛五分钱！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张一毛的纸币递了进去，换来一张小小的挂号条。

“急诊室在那边！快！”护士指了个方向。

林晚抱着安安，拉着康康，跌跌撞撞地冲向急诊室。急诊室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医生，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医生！求您看看我女儿！她烧了一天多了！刚才……刚才差点没气了！”林晚冲到桌前，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老医生抬起头，看到林晚母子的惨状，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他迅速起身：“快！把孩子放床上！”

林晚小心翼翼地将安安放在铺着白色床单的简易病床上。老医生拿出听诊器，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暖了暖，然后仔细地贴在安安滚烫的小胸脯上听诊。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高烧，初步判断是急性肺炎！很危险！”老医生摘下听诊器，语速飞快，“必须立刻打退烧针和消炎针！先去缴费！退烧针一毛五，消炎针两毛！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退烧针一毛五！消炎针两毛！加起来三毛五！

林晚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手里只剩下两毛五分钱了！还差一毛钱！

“医生！求求您！先给孩子打针吧！钱……钱我差一点！我马上去想办法！求您了！救救她！”林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死死抓住老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声音凄厉绝望，“我就剩这点钱了！您看看！您看看啊！”她颤抖着将手里那几张湿漉漉的毛票和硬币捧到老医生面前。

老医生看着林晚手中那可怜巴巴的两毛五分钱，再看看病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孩子，还有旁边冻得嘴唇发紫、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的小男孩，脸上露出深深的同情和为难。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医院有规定……这……”

“医生！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林晚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顾不上额头的疼痛，也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此刻她只是一个为了救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的母亲！

“妈！妈！”康康被吓坏了，也跟着跪下来，抱着林晚的胳膊哭喊。

“起来！快起来！”老医生连忙弯腰去扶林晚，他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一丝不忍，“这样吧！我先给孩子打退烧针！这针便宜，一毛五！你手里的钱够！消炎针……消炎针我再想想办法！你快去缴费！退烧针必须马上打！”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您！”林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挣扎着爬起来，将手里的一毛五毛票和几个硬币塞给康康，“康康！拿着钱！去刚才那个窗口！给那个阿姨！就说打退烧针！快去！”

康康虽然害怕，但看着妈妈焦急的眼神和妹妹痛苦的样子，用力点点头，攥紧那点钱，转身就朝着挂号缴费窗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医生！消炎针……”林晚焦急地看着老医生。

“我去药房看看，看能不能先赊一支……”老医生皱着眉，快步走了出去。

林晚守在病床边，紧紧握着安安滚烫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很快，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针剂走了进来，动作麻利地给安安注射了退烧针。药水推入体内，安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退烧针打了，但炎症很重，光退烧不行，必须消炎！”护士低声说了一句，又匆匆离开。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消炎针！两毛钱！她去哪里找？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

“林晚！你个丧门星！你把我孙子带哪去了？！”王翠花那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魔音穿脑，瞬间打破了急诊室短暂的宁静。

只见王翠花和周建军母子俩，裹着厚厚的棉袄棉帽，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王翠花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安安和守在旁边的林晚，立刻像只斗鸡一样扑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安安！

“滚开！”林晚如同护崽的母狮，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病床前，眼神凶狠地瞪着王翠花，“别碰我女儿！”

“你的女儿？她姓周！是我周家的种！”王翠花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晚脸上，“你个扫把星！克死我儿子还不够，还想克死我孙女？建军！把她拉开！把孩子抱回去！”

周建军脸色阴沉，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这里是医院！你们干什么？！”老医生正好拿着一个针剂回来，看到这一幕，厉声呵斥道，“要闹出去闹！别影响病人！”

周建军的手僵在半空。王翠花也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医生！你可别被这女人骗了！她就是个丧门星！晦气得很！这丫头片子命贱，用不着打针吃药！浪费钱！快让她跟我们回去！”

“闭嘴！”林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翠花的鼻子，“王翠花！你偷了我的救命钱！现在还想害死我女儿？你良心被狗吃了？！”

“什么救命钱？你少血口喷人！”王翠花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

“我血口喷人？”林晚冷笑，目光如刀般刺向王翠花，“你敢不敢把你怀里那个红布包掏出来？让大家看看！那里面是不是三块两毛五分钱？那红布是不是从安安旧襁褓上扯下来的？上面是不是绣着个‘安’字？！”

“你……你胡说！”王翠花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是偷儿媳妇的钱啊？”

“还救命钱？这也太缺德了！”

“难怪人家要离婚！”

王翠花被众人看得脸上火辣辣的，恼羞成怒：“建军！你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女人拉开！把孩子抱走！我们回家！”

周建军被老娘一吼，也顾不上了，伸手就去推林晚。

“住手！”老医生再次呵斥，他挡在林晚身前，看着周建军和王翠花，眼神严厉，“孩子现在情况很危险！急性肺炎！必须立刻打消炎针！否则有生命危险！你们是孩子的奶奶和父亲？钱呢？消炎针两毛钱！拿钱来！”

“两毛钱？！”王翠花尖叫起来，“打什么针？一个赔钱货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哪值两毛钱？不打！我们没钱！建军！抱孩子走！”

“没钱？”老医生气得胡子都在抖，“刚才孩子妈妈交了一毛五打退烧针！现在消炎针两毛！你们做长辈的，连两毛钱都拿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孩子死？”

“她交的钱？她哪来的钱？还不是偷我们周家的！”王翠花立刻把矛头指向林晚，“医生！你别信她！她就是个贼！她……”

“够了！”林晚猛地打断王翠花，她看着老医生，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医生！消炎针的钱，我有！”

她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住王翠花，一字一句道：“王翠花！你偷我的三块两毛五！现在，我只要两毛！拿两毛钱出来救我女儿的命！剩下的钱，我不要了！就当喂狗！”

轰——！

这话一出，整个急诊室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林晚。她这是……在用被偷的钱，跟贼做交易？只求能救女儿一命？

王翠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林晚会来这一手。那红布包里的钱，她捂得死死的，就是她的命根子。让她拿出两毛钱救那个她恨不得死的“赔钱货”？比割她的肉还疼！

“你……你做梦！”王翠花尖叫道，“我没钱！更不会拿钱救这个丧门星！”

“好！你不拿是吧？”林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和疯狂让王翠花心头一寒。她猛地看向周建军，声音如同寒冰：“周建军！你听到了？你妈亲口承认偷了我的钱！现在，她宁愿看着我女儿死，也不肯拿出两毛钱救命！这就是你周家！这就是你娘！”

“我……”周建军被林晚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又被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刺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下意识地看向老娘。

“建军！别听她胡说！我没钱！”王翠花死死捂着胸口。

“周建军！”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今天安安要是死了！就是你们母子亲手害死的！我林晚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让你们周家！鸡犬不宁！血债血偿！”

那凄厉的诅咒，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让急诊室里的温度骤降。所有人都被林晚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和疯狂震慑住了。

周建军更是吓得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病床上烧得奄奄一息的女儿，再看看状若疯魔、眼神如同厉鬼的林晚，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真的变了！变得陌生而可怕！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妈……要不……”周建军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闭嘴！”王翠花厉声打断他，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林晚，“吓唬谁呢？有本事你就来！我看你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康康，突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头撞在王翠花腿上，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坏奶奶！你还我妹妹的救命钱！坏奶奶！你还钱！还钱救妹妹！”

康康的突然爆发，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哎哟！”王翠花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建军！管管你儿子！”她气急败坏地喊道。

周建军看着哭喊着撞向奶奶的儿子，再看看周围人那鄙夷到极点的目光，最后看向病床上气息微弱的女儿和眼神疯狂、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撕咬他们的林晚……他仅存的那点脸面和作为父亲（虽然稀薄）的良知，终于被彻底击溃了。

“够了！”周建军猛地大吼一声，一把抓住还在哭闹的康康，然后看向王翠花，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妈！给她！给她两毛钱！”

“什么？！”王翠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建军！你疯了？！”

“给她！”周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怒和难堪，“你想让全村……不，让整个医院的人都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吗？你想让这疯女人真的跟我们家同归于尽吗？！”

王翠花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再看看周围那些恨不得戳穿她的目光，她终于怕了。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捂得温热的红布包，手指颤抖地解开，从里面那叠毛票中，极其不情愿地、如同剜心割肉般，抽出了两张一毛的纸币。

“给你！给你这丧门星！”她将钱狠狠摔在地上，仿佛那不是钱，而是烧红的烙铁。

林晚看都没看王翠花一眼，她飞快地弯腰捡起那两张沾着泥污的一毛钱，连同康康刚才缴费剩下的几分钱，一起塞到老医生手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急切：“医生！钱！消炎针！快！”

老医生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沾着泥污和汗水的毛票，再看看眼前这个为了女儿可以付出一切、甚至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母亲，他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好！”

他不再耽搁，立刻将手中的消炎针剂递给护士：“快！静脉注射！”

护士动作麻利地给安安挂上点滴，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流入安安细小的血管。

林晚紧紧握着女儿另一只没有打针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缓缓滴落的药水，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甘露。直到此刻，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丝，巨大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病床的栏杆。

“妈！”康康挣脱了周建军的手，跑过来扶住林晚，小脸上满是担忧。

王翠花看着那流进“赔钱货”身体里的药水，心疼得直抽抽，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败家！败家啊！两毛钱啊！就这么糟蹋了……”

周建军脸色铁青，看着林晚母子三人，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拽了拽还在咒骂的王翠花：“妈！我们走！”

王翠花狠狠瞪了林晚一眼，又贪婪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安（仿佛在看被浪费掉的两毛钱），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周建军拉走了。

急诊室里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和林晚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声。

她低头，看着女儿依旧滚烫却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小脸，再看看身边冻得发抖却努力扶着她的儿子，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两毛钱，是她的屈辱，是她的血泪，更是她撕碎懦弱、为母则刚的见证！

她活过来了。带着她的孩子，从地狱的边缘爬回来了。

周家？等着吧！这只是开始！她失去的一切，她都要亲手夺回来！她所受的屈辱，她要十倍、百倍地奉还！

林晚的眼神，在泪光中，重新燃起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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