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妖邪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师父那声带着酒意的怒喝还悬在半空，凶尸的利爪离他的天灵盖只有三寸。老道倚着墙壁，道袍破碎，鲜血从肩头和嘴角不断渗出，眼神因酒力和伤势而涣散，死亡的阴影已将他彻底笼罩。

然后，我动了。

不是受铃声驱使的蹦跳，也不是被符咒控制的僵硬，而是源于我夏瑜自身意志的、笨拙却坚定的一步。

咔嚓。

额头上那张禁锢已久的镇尸符，应声碎裂，化作齑粉飘散。

那凶尸即将落下的利爪，猛地顿在半空。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扭转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喀拉”声。那双暗红色的、属于阴魂的眼眸，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着暴戾、贪婪，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惊疑。

瘫坐在地的陈师父，涣散的眼神也骤然收缩，死死地钉在我身上。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远比面对那具凶尸时更加浓烈。一具阴尸，挣脱了镇尸符？还……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我想要开口，想告诉他们危险，想让他们快走。但声带如同锈蚀千年的金属，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破碎的“嗬…嗬…”气流。这具躯壳，还远未恢复到能承载言语的程度。

够了，这样也够了。

我的目光掠过昏迷在地的雁儿，掠过重伤濒死的陈师父。为什么救他们？这个问题甚至没有在我意识中完整浮现。

我是夏瑜。一个会在高楼边缘为救一只猫而奋不顾身的人。我的职业是研究动物行为，骨子里刻着对一切生命的尊重与悲悯。死亡并未抹去这份本性，反而让我这异世孤魂，更清晰地看到“存在”本身的珍贵。雁儿的鲜活，陈师父的坚持，这些都是冰冷死亡的反面，是值得守护的微光。

守护需要理由吗？如果硬要一个，那就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见死不救，与我本性相悖，哪怕此刻，我已非生者。

凶尸眼中的惊疑迅速被暴怒取代。它舍弃了陈师父，发出一声撕裂寂静的咆哮，周身黑气如怒潮般翻涌，猛地向我扑来！它感觉到了，我这个“同类”中的异数，是比那个老道更优先需要清除的威胁！

我没有精妙的武艺，只有这具沉重僵硬的阴尸之躯，和手中这柄染着陈师父鲜血的符文巨剑。剑很重，但我利用物理学的杠杆原理，将身体重心前压，笨拙却沉稳地挥剑迎上！

铛！

巨剑与缠绕黑气的利爪***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我臂骨欲裂，踉跄后退。这凶尸的力量，远超想象！

但我死死钉在原地，巨剑横亘，如同堤坝，将凶尸的所有攻击都阻挡在陈师父和雁儿之外。

砰！利爪扫过我的胸膛，留下深可见骨的抓痕，干枯的皮肉翻卷，没有血液，只有死寂的灰白。

嗤！黑气如毒蛇般噬咬我的手臂，腐蚀的滋滋声令人头皮发麻。

我步步后退，身上的伤痕不断增加，动作因躯体的损伤而越发迟缓。每一次格挡都异常艰难，但我没有退让。我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纯粹是靠着一股意志和对身体重心的本能运用，像一堵正在被不断凿击的墙壁。

陈师父死死盯着这场超越他理解的战斗。酒意和伤痛让他视线模糊，但他浑浊的眼中锐光渐起。他看出来了，我这具“阴尸”是在为他争取时间！尽管这事实本身诡异得让他脊背发寒，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来人！”他用尽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躲在门框后瑟瑟发抖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凑近。

“井水！刚打上来的，一桶！快！”陈师父语速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家丁连应答都忘了，连滚爬爬地冲向院中水井。

场中，我与凶尸的缠斗愈发惨烈。我完全是凭意志在支撑，巨剑舞动得如同风车，只为封堵它所有的进攻路线。凶尸久攻不下，愈发狂躁，攻势如狂风暴雨。

很快，两个家丁抬着一大桶清澈冰凉的井水，“哐当”一声放在门口，随即像见了鬼似的逃开。

陈师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挣扎着扑到桶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猛地将整个头颅，深深埋入了冰冷刺骨的井水之中！

“咕噜……咕噜噜……”

水桶内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响声，大量气泡从桶沿疯狂涌出。更令人骇然的是，陈师父那原本干瘪的腹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充气般迅速鼓胀起来！仿佛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容器，正通过某种匪夷所思的秘法，将大量井水强行纳入体内经络与脏腑！

几个呼吸之间，桶内的水位线急剧下降，竟真的只剩下一半！

陈师父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他白发胡须尽湿，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之前的醉意和涣散被一扫而空，虽然脸色因失血和之前的醉酒而苍白，但精神却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清明和锐利。

“雁儿！”他低喝一声。

恰好此时，雁儿被这边的动静惊醒，迷蒙地睁开双眼。

“朝为师的要害，猛击！”陈师父语速极快，同时用手指毫不迟疑地指向自己腰侧某处穴位，“快！用全力！莫要犹豫！”

雁儿虽不明所以，但对师傅的命令早已形成本能。她强忍伤痛，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全身残存的气力尽数灌注于右拳，回想起平日师傅“好事师傅享，坏事徒弟扛”的种种，这一拳更是带上了几分泄愤的意味，朝着陈师父所指的肾俞穴位置，狠狠捣去！

这一拳，结实无比，力道刚猛！

“噗——！”

陈师父遭此重击，身体剧烈地弓起，眼珠外凸，张口便是一喷！

然而，他喷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股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般、混合着浓烈酒臭与未消化食物的、粘稠污浊的秽物！

这秽物量极大，呈喷射状覆盖而出！

刹那间，厢房靠近陈师父这一侧的窗纸被彻底污染，床榻帷幔沾满污渍，大片地砖被覆盖上一层稠密、湿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的秽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污浊不堪。

陈师父身体晃了晃，扶住墙壁剧烈咳嗽，每咳一下，脸色就红润一分，眼神也更加清澈。他体内那作祟的烈酒酒劲和淤积的浊气，竟真的被这看似荒诞的方式，强行逼出了体外！

他彻底醒了酒，虽然伤势依旧，但战力已恢复大半！

而几乎在陈师父恢复清醒的同一瞬，那凶尸也感应到了巨大的威胁。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鬼啸，周身黑气前所未有的沸腾起来，竟不顾一切地舍弃了我，化为一道黑影，直扑陈师父！它要打断这危险的复苏！

“孽障！尔敢！”

陈师父眼神一厉，杀机暴涨。他迅如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似木非木的八卦镜。镜面模糊，仿佛蒙尘千年，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纹印。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舌尖，一口殷红的精血喷在镜面之上。

“乾坤借法，八卦镇灵！定！”

他口诵真言，手中八卦镜骤然爆发出无比刺目的金色光芒！金光如网，瞬间张开，笼罩了整个厢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那扑在半空中的凶尸，身体猛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琥珀封印，维持着扑击的狰狞姿态，定在了距离陈师父不到一丈之处！它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周身沸腾的黑气也如同被冻结，再也无法涌动分毫。

而同样被这金色光网笼罩的我，也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一股浩瀚、威严、远超镇尸符的力量，将我牢牢禁锢在原地，连转动眼球都做不到，只能保持着持剑僵立的姿势。

厢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雁儿粗重的喘息，和陈师父压抑的咳嗽声。

陈师父缓缓站直身体，他先是以冰冷的目光扫过被定住的凶尸，手中八卦镜微微调整角度，确保封印稳固。随后，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和浓得化不开的警疑，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恐惧。一具拥有意识、会主动对抗凶物、甚至懂得为人争取时间的阴尸？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在他眼中，我这个无法理解的“异类”，或许比那纯粹的凶尸，潜藏着更大的未知与危险。

他手中八卦镜的光芒，似乎有意无意地，更加集中地照耀在我的身上，那禁锢的力量也随之增强。

他死死盯着我无法动弹的躯壳，以及我那双无法传递信息的空洞眼眸，彷佛在刑讯，又像是在探析。随后他冷沉着声音问道：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