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宿命之始

永冻的北境，风是带着锯齿的刀子，裹挟着冰砾，一遍遍犁过荒芜的雪原。

天空永远是压抑的铅灰色，阳光在这里吝啬得如同濒死者的呼吸。

夜晚，气温能骤然跌落至足以冻结钢铁的程度，伴随着“白毛风”凄厉的呼啸，那是能吞噬一切的死亡之音。

狄枫蜷缩在一处由几块巨大冰岩勉强搭出的缝隙里。

寒冷无孔不入，穿透他身上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兽皮，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胃袋空空如也，饥饿带来的灼烧感，比寒风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今年十六岁，但眼神中的沧桑与坚毅，却远超他的年龄。

他是个孤儿，由流民张猎户拉扯大。然而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兽潮，摧毁了他本就微末的幸福。

记忆如同被冰雪封存的伤口，依旧鲜明刺骨。

那一天，妖兽的嘶吼震天动地，人群惊慌失措地涌向那道象征着安全的白石县城门。

城头上，守备军的军官和富户们正优先登上了寥寥几艘悬浮的“云梭”。混乱中，张猎户紧紧护着年幼的狄枫，避免被踩踏。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锦缎裘袍、面色倨傲的少年——白石县守备官之子赵蟠——在护卫的簇拥下，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

张猎户被猛地一撞，脚下失衡，直接从数丈高的、结满了冰凌的临时登城梯上摔了下去……

从那一刻起，仇恨的种子便在狄枫心中深深埋下，伴随着极致的寒冷与饥饿，生根发芽。

他的目光，越过茫茫风雪，死死钉在远方那片模糊却始终亮着温暖光晕的城墙上。

城墙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有噼啪作响的暖炉，有铺着厚实毛皮、隔绝寒意的屋舍，有孩童在温暖的房间里嬉戏玩闹，有守备官府邸里那个害死养父的仇人，正享受着锦衣玉食，高床软枕……

而城墙之外，是他狄枫的世界。

是被遗忘的、由冰雪、饥饿和死亡统治的炼狱。他像野狗一样刨食，与野兽争夺生存空间，夜里必须保持警醒，否则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那道高墙，划开的不仅是地理界限，更是“人”与“非人”的鸿沟。

“呜……”

一声带着委屈和催促的低鸣，将狄枫从仇恨的思绪中拉回。

一只通体雪白、唯有一双瞳孔赤红如血的小狼，正用冰凉湿润的鼻子蹭着他的手。

这是“小白”，三年前，兽潮退去后，狄枫在尸横遍野的雪地里，发现了这只奄奄一息的幼崽。

不知是出于同病相怜的怜悯，还是单纯不想独自面对这残酷的世界，当时年仅十三岁的狄枫，鬼使神差地将这只明显是妖兽后代的幼崽抱在了怀里。

三年来，小白体型几乎没见长，依旧只有家猫大小。

小家伙性子懒散，整日好吃懒做，完全依赖狄枫的庇护。

但在狄枫心中，它早已是家人，是他在复仇这条孤独道路上，唯一的同行者。

“好了，知道了，这就去找吃的。”狄枫揉了揉小白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因寒冷和缺水而沙哑。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凛冽如刀的空气，肺部传来熟悉的刺痛。

他带着小白，再次踏入无情的风雪中。

今天运气不错，成功捕获了一只瘦弱的雪狸。

照例，他将大部分肉撕扯下来喂给小白，自己则沉默地啃食着带着冰碴和血丝的骨头，那腥甜的液体能暂时压制住噬人的饥饿感。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气息猛的随风飘来！

不是野兽的腥臊，而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雷电灼烧过后的焦糊气息！

狄枫瞬间绷紧了身体，猎刀横握，将小白挡在身后。

危险！

这股气息本能得让他脊背发凉，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停止了进食，赤红的瞳孔警惕地望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

“这是……一个女人？”

狄枫小心向前挪动身子，只见一个白衣女子躺在一片乱石堆中，大半身子已然被积雪覆盖。

“貌似是……修行者的气息……”

狄枫谨慎地打量着昏死的女子，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能量以女子为中心散溢开来。

北境之地虽然苦寒，但因为临近无尽妖野，平素并不缺乏来此猎杀妖兽的修行者。

见的多了，狄枫自然熟悉修行者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最好是离开……”

狄枫屏息，他亲眼见识过修行者的强大，而且他清楚，虽说都是人，但普通人在修行者眼里，大都连草芥都不如。

他的命虽然贱，但留着还有用，不能就这么没了。

然而，就在狄枫退入雪幕中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重伤的……修行者？

修行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梦寐以求的力量！意味着可能打破眼前这绝望困境的机会！意味着……向那座高墙、向那个仇人复仇的一线希望！

这个女人，这个重伤濒死的修行者，就像一个突然出现的、散发着诱人光芒的宝箱。

打开它，可能瞬间被吞噬得尸骨无存，但也可能……

狄枫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小白，在这里等着，别出声。”他低声嘱咐，将小白推到一块岩石后藏好。

然后，他像最老练的雪原猎手，极其谨慎地压低身形，利用风声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朝女子靠近。

片刻后，他再次看到了石坳中的白衣女子。

她依旧倒在那里，气息比方才更加微弱，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身下的雪地被染得暗红。

狄枫仔细观察着，女子的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无力地松开。她的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狄枫明白，这个修行者虚弱无比，这是绝佳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在距离女子五步之外停下——这是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然而刹那间，白衣女子那原本紧闭的双眸便猛地睁开！

冰冷的白色瞳孔，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锁定了狄枫！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让狄枫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冰锁捆住。

“……”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白瞳冷冷地注视着他。

狄枫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握紧猎刀，没有后退，而是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你伤得很重。”他开口，声音刻意保持平稳，“在这里，没人帮忙，你会死。”

白衣女子依旧沉默，只是白瞳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我可以帮你。”狄枫继续说道，“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冰洞，能遮风挡雪，我还可以……分你食物……”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作为交换，我需要……能让我复仇的力量。”

他紧紧盯着女人的眼睛，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底线：“我不白拿，也不白给。这是一场交易。”

石坳中，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交易？”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她白色的瞳孔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狄枫倔强而紧张的脸。“你？一个在雪地里刨食的蝼蚁，拿一点残羹冷炙，一个破山洞，就想换……力量？”

她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但牵动了伤势，让她细密的眉毛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狄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在赌，赌这个重伤的女人对“生存”的渴望，压过她身为“强者”的骄傲。

“不是我想换，”狄枫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穿透风雪，也穿透对方那层冰冷的傲慢，“是你需要！你需要那个‘破山洞’活过今晚，你需要食物恢复力气！没有我，你或许下一刻就会冻死，或者被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雪狼分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刺向对方最脆弱的处境，“我的资格，就是你自己的命！你的命，值不值你口中所谓的‘力量’？”

空气仿佛冻结了。

女子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了一丝裂痕。

她再次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冷静，他的直接，他在绝对弱势下展现出的近乎疯狂的果敢……的确让她眼前一亮。

良久，女子眼中那刺骨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的光。

“有趣的蝼蚁……”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你体内流淌的血……还有这只小狼……”

她的目光跳过狄枫，落在那只赤瞳白狼身上。

“罢了。”她指尖微动，一丝微弱的光芒闪过，一枚龙眼大小、呈现深邃琥珀色、内部仿佛有暗金色岩浆在缓缓流淌的丹药凭空出现。

“此物，名‘源火’。”女子道，“吞下它，可引燃潜能，短时间内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足以让你……去做你想做之事。”

她看着狄枫，白瞳深邃，“代价是，力量消退后，会陷入极度的虚弱，如同大病一场。能否在仇敌环伺下活下来，就看你的运气了。”

她轻轻一推，那枚“源火丹”便缓缓飘向狄枫，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空中悬浮不动。

狄枫死死盯住那枚丹药。

它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炽热的能量，那能量仿佛与他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产生了隐隐的共鸣。

他上前一步，没有先去拿那近在咫尺的丹药，而是伸出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臂，沉声道：“我先带你过去。交易，一步步完成。”

女子没有反对，任由狄枫搀扶起她。

不多久，二人来到了那个山洞，那是一个野熊开辟的山洞，很深，狄枫已经记不清，它护了自己多少个风雪肆虐的夜晚了。

狄枫将女子安置在洞内最干燥的位置，然后默默地将身上剩余的全部雪狸肉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干净石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洞口。

那枚“源火丹”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伸出手，一把将丹药攥在手心，那触感温热无比，仿佛握住了一颗微型太阳。

没有道谢，没有告别。

他攥紧这用生存资源换来的，通往复仇也可能是通往死亡的“钥匙”，对着藏在岩石后探头探脑的小白低喝一声：“我们走！”

……

片刻后，冰洞内，异变陡生。

原本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香消玉殒的女子，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白瞳中再无半点虚弱，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如星海、淡漠如万古冰原的光。

她优雅地站起身，周身破损的白袍无风自动，上面沾染的血污和尘土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瞬间恢复光洁如新。

腹间那恐怖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最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她指尖轻弹，一道幽白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了整个冰洞，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气息与声音。

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个身着玄色龙纹长袍、身形伟岸、面容古朴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内。

他的出现没有带来任何能量波动，却让整个冰洞的空间都似乎变得更加稳固，时间流速也仿佛缓慢了一丝。

“如何？”男子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比预想的……更有意思。”她唇角微扬，“血脉特殊，是承载‘焱狱’的绝佳胚子。还有那只小狼崽……极地银狼的纯血后裔。在这片被遗忘之地，竟甘心跟随一个人类少年，充当宠物般的角色。此子的运数，看来并非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运数亦是变数。”男子微微颔首，眼神古井无波，“‘焱狱塔’已借‘源火丹’之壳，交付于他。塔灵沉寂，需他以自身血脉与意志逐步唤醒。能否得到认可，尚在未定之天。”

“认可？”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淡漠与期待，“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绝境是最佳的试炼场。那座小城，那个守备官之子，不过是磨砺他的第一块磨刀石而已。龙叔，过去多久了？十个？还是二十个衍纪？即使强如你我也记不清了。中途陨落的‘胚子’多如牛毛，这个……又有多大可能是个意外？”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二人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洞外风雪依旧，一个少年和一只白狼正逆着风雪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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