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狭路相逢

第四章 狭路相逢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车队便已启程。

沈清辞和秋葵被安排在一辆看起来还算完好，但内里装饰普通的青帷马车里。比起前面那辆给管事和主要丫鬟乘坐的、铺着厚厚锦垫的马车，待遇高下立判。

车轮碾过被薄雪覆盖的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着原主关于靖安侯府的记忆碎片，分析着府中复杂的人际关系。父亲沈威的冷漠，继母柳氏的伪善，妹妹沈清柔的骄纵，还有那位信佛、看似不管事，实则掌握着内宅一定话语权的老夫人……

秋葵则紧张地攥着衣角，不时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既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新奇，又对未知的前路充满恐惧。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慢，中午只在路边茶寮简单用了些干粮，便继续赶路，显然是希望能尽早抵达京城。

下午，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不祥。车队驶入了一段较为偏僻的官道，两旁是茂密的枯树林，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突然，拉车的马匹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车辆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前面马车里传来管事不满的呵斥声。

“管、管事，前面……前面有棵树倒了，拦住了路！”车夫惊慌地回道。

沈清辞瞬间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秋葵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沈清辞的胳膊。

就在车队停滞，护卫们上前查看路况，场面略显混乱之际——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护卫们中箭倒地的惨叫和惊呼！

“有刺客！保护马车！”护卫头领声嘶力竭地喊道，兵刃出鞘的声音和激烈的打斗声瞬间响成一片！

沈清辞心中一惊，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冲出，手持利刃，目标明确地围攻着车队中间一辆看起来最为朴素，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那辆马车……沈清辞瞳孔微缩。她记得，出发时似乎看到这辆车跟在车队后面，不显山不露水，她当时并未在意。此刻看来，这辆车才是刺客真正的目标！而他们靖安侯府的车队，恐怕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侯府的护卫人数本就不多，且战力普通，在那些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的黑衣人面前，几乎不堪一击，瞬间就被冲散，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无力去救援那辆被重点照顾的马车。

眼看那辆青篷马车的车夫和随从接连倒下，车帘被刀锋划破，情势危急万分！

就在这时，青篷马车的车门猛地从里面被推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疾掠而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他面容极其俊美，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薄唇紧抿，看上去弱不禁风。然而，他手中那柄出鞘的长剑，却闪烁着森寒的光泽，剑法更是凌厉精准到了极点！

他身形飘忽，如同鬼魅，每一次出手都必中要害，剑尖划过，必有一名黑衣人捂着喉咙或心口倒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却又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这哪里像个体弱多病的人？！这分明是个杀神！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瞬间认出了这个人——当朝七皇子，宸王，萧景玄！那个传闻中深得帝心，却因身体孱弱而远离权力中心，只在各种宫宴赏花场合偶尔露面，被众多贵女私下惋惜的闲散王爷！

原来，那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里，坐着的竟是这位爷！而这些刺客，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萧景玄的出现，瞬间扭转了战局。他独自一人，竟将围攻马车的七八名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他的剑法不仅快，而且刁钻狠辣，专攻人体要害和防守薄弱之处，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然而，黑衣人数量众多，且配合默契，分出几人缠住萧景玄，另外几人则试图从侧面和后方突破。

一名黑衣人瞅准一个空档，手中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刺向萧景玄的后心！

而萧景玄似乎正被前方的敌人牵制，并未察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黑衣人持匕首的手腕被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精准击中，力道不大，却恰好打偏了匕首的轨迹，擦着萧景玄的衣角划过！

黑衣人一愣，萧景玄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的异动，剑势一回，瞬间结果了面前的敌人，同时身形微侧，冰冷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石子飞来的方向——正是沈清辞所在的马车！

沈清辞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她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从车窗缝隙看到那惊险一幕，来不及多想，顺手就从袖中摸出一颗之前捡来防身的、比较圆润的小石子掷了出去。没想到，竟被他瞬间察觉！

四目相对。

隔着混乱的战场和弥漫的血腥气，沈清辞清晰地看到了萧景玄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审视，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寒。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车帘，直抵人心，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萧景玄只是瞥了她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应对眼前的敌人。但他的剑势似乎更快、更狠了，仿佛被激发了某种凶性，不过几个呼吸间，剩余的几名黑衣人便已全部倒地毙命。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侯府护卫们压抑的喘息声、**声。

萧景玄持剑而立，白色的锦袍上沾染了几点殷红的血迹，如同雪地红梅，刺目而妖异。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却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厮杀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沈清辞的马车，脚步未动，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清辞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示意吓傻了的秋葵待在车里，然后，自己推开车门，缓步走了下去。

雪后的官道泥泞而冰冷，寒风吹起她素色的裙摆。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走到距离萧景玄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

“小女子路过，什么也没看见。”

她低着头，却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片刻后，头顶传来一个清冷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虚弱感，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

“宸王殿下若无事，小女子先行告退。”沈清辞再次福身，语气不卑不亢，姿态却做足了。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必须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恰好路过、被吓坏了但尚存一丝镇定的普通官家女子。

萧景玄没有回应，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清辞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中念头飞转。他在评估，在权衡。是灭口，还是……

终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心中稍定，知道暂时安全了。她保持着低头的姿态，慢慢后退几步，然后才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马车。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登上马车，放下车帘。

回到车内，沈清辞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秋葵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了。”沈清辞轻声安慰，自己的心跳却依旧急促。

萧景玄……他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身手，那眼神，那通身的气度……这个男人，危险，深不可测。

而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究竟是福是祸？

车外，传来宸王府幸存侍卫打扫战场、处理尸体的声音。侯府的管事战战兢兢地上前请罪问候，被宸王的人随意打发了。

很快，道路被清理出来。宸王府的马车率先启动，无声无息地驶离，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靖安侯府的车队也重新整顿，继续上路。只是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和沉默。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林，心中波澜起伏。京城还未到，她便已见识到了这权力中心的冰山一角，如此残酷，如此直接。

而她和那位宸王殿下的交集，恐怕……不会就此结束。那个男人，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她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已经搅动了涟漪，再想抽身，只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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