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暗处的目光

云海之上，罡风凛冽。

谢无妄凭虚而立，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周遭的天地融为一体。他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霭，精准地落在那座熙攘的易市，落在那道正抱着一堆“无用”之物、哼着古怪调子、脚步轻快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用宗门赐予的、足以让寻常弟子珍视无比的凝气丹，随意换成了更多亮晶晶的石头。

他看着她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对那些能提升修为、增强实力的丹药符箓法器视若无睹，却对华而不实的玉枕、茶具、珍珠粉一掷千金。

看着她那副如同凡间暴发户采购年货般的喜悦模样，看着她对周遭或鄙夷或不解的目光全然无视，看着她抱着那堆在她同门眼中堪称“堕落”的证据，心满意足地走向内门居所。

谢无妄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万古不化的寒潭。

但若是有熟悉他的人在侧，便会发现，他那总是微抿的唇角，此刻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而他那惯常敲击着虚无节奏的指尖，也微微停顿了一瞬。

此女，当真是一次次挑战着他的认知。

初时，他只觉此子道心涣散，行为荒诞，不堪造就。若非其修为增长异常稳固，引得他一丝好奇，他根本不会多投去一缕神识。

而后，观察愈深，疑惑愈重。

她看似惫懒怯懦，却能在那赵乾凌厉剑下支撑许久，最后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获胜”。

她看似贪图享乐，将修炼资源视若粪土，可偏偏她的修为，就在这种“不务正业”中，悄无声息、却又扎实无比地增长着。方才他神识扫过，确认其筑基初期的根基，竟比许多苦修不辍的同阶弟子还要稳固凝练几分。

这绝非巧合。

太上长老的传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直指本心的力量：“汝之道，为何？”

这并非简单的质问，而是蕴含着一丝道韵的叩问，直指修士内心最根本的修行理念。

云海之上的谢无妄，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刻，宁菲菲脸上瞬间闪过的错愕与惊吓，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然而，那惊慌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她脸上露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她没有像寻常弟子那般惶恐地思索宗门教诲、前辈箴言，也没有阐述任何宏大的修行志向。

她只是挠了挠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用一种近乎嘟囔的语气，没什么底气地、却又异常清晰地回了一句：

“那个……大道至简，下班……呃，回归本源，算不算道？”

声音透过神识，清晰地传入谢无妄的感知。

大道至简，回归本源？

下班？

谢无妄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因为一句话，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这是何等……荒谬，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歪理的答案？

将“下班”与“回归本源”并列，将凡人追求安逸休憩的本能，拔高到“道”的层面？

荒谬绝伦！

可偏偏，结合她之前的所有行为，她那身趋吉避凶的本能身法，她那身稳固增长的修为……

谢无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搅动了方圆百里的云气。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道已经走进内门院落、开始兴致勃勃布置新家的身影。

此女之道，诡谲难测。

看似背离常理，沉溺享乐，不求上进。

可若细究，她那“不争”，是否暗合了某种“无为”之意？她那“趋吉避凶”，是否正是对“天道贵生”的一种另类诠释？她那看似浪费资源的“享乐”，是否也是一种“道法自然”，顺应本心？

谢无妄第一次发现，自己那足以推演周天星辰运转、洞悉万物生灭之理的神识，竟有些看不透一个区区筑基弟子。

看不透她那咸鱼外表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七窍玲珑心。

亦或是……一颗真正通透自然的赤子之心？

他收回目光，身影缓缓消散在云海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那被搅动的云气，兀自翻涌不休，仿佛映照着其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此女，值得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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