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市深处,那匹坎忒里翁军马立于泥地,肩高腿长,筋肉如铁,即便在嘈杂污浊中,也像从战场上退下的残骑,尚未卸甲。几个马贩围上来,翻看牙口,检查蹄铁,低声嘀咕。
片刻后,为首的胖子抬起眼皮,伸出三根手指:“356第纳尔,一口价。”洛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盯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出鞘:“什么?才356第纳尔?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市场价是多少?你们三百买进,转头就卖七八百?”
胖子不动声色,嘴里嚼着苦根草,腮帮鼓动,眼皮都不抬。洛冉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身后的青年们屏息,空气凝滞。就在这时,胖子慢悠悠吐出一口黑汁,冷笑一声:“还岂有此理?呵。要不是看你这么多人不容易,我都只给300呢。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洛冉怒不可遏,胸中怒火如岩浆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盯着那张冷漠的脸,一字一顿:“我不卖了。看不起谁啊?打发叫花子呢?”胖子终于抬眼,目光如钉,嘴角咧开,带着讥讽:“就你们这样的,不是叫花子是什么?”说罢,他“呸”地一声,朝他们脚前的地上狠狠吐了口浓痰,正落在洛冉的鞋尖前。
那一刻,身后一个叫阿岩的人爆发了。他低吼一声,冲上前去,一拳砸向胖子面门!胖子鼻血四溅,踉跄后退,撞翻身后摊位。其他马贩抄起木棍围上,青年们也纷纷扑上。但——城中有令:禁用利器。他们不敢拔刀,只能拳脚相加,有人用驮包砸人,有人抱腰摔打,有人被踹翻在粪泥中,满脸污秽。
人群尖叫四散,摊位接连倒塌,草筐翻滚,旧鞍碎裂,铁蹄铁撒了一地。一匹惊驴挣脱缰绳,后蹄乱踹,撞翻货篓,草料与干苔粉洒满泥地。尘土与草屑飞扬,哭喊声、咒骂声、牲口嘶鸣混作一团,市集大乱。就在这混乱之中,铁靴踏地,长戟顿地——“都住手!”
数十名城卫冲入市场,披甲持戟,铁靴踏地如雷,目光如鹰扫过全场,打斗瞬间停止。所有参与者们被粗暴分开,脸上带伤,胸口起伏。阿岩的拳头上还沾着血,指节擦破,那是胖子鼻下的痕迹。胖子捂着鼻子,满脸是血,指着阿岩嘶吼:“大人!他们聚众斗殴,毁我摊位,打伤人命!这小子一上来就下死手,差点把我打死!”
他脚边,草筐翻倒,旧鞍破裂,药篓裂开,草料混着泥尘撒了一地。一根包铁的短棍滚在泥水里,不知是谁的。城卫头领冷眼扫视全场,目光落在洛冉身上——尤其是他腰间未出鞘的短剑,“全部带走。扰乱秩序,妨害市集,候审。”参与者们被粗暴押走,双手反绑,脸上带伤。洛冉没有反抗,只在路过那胖子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昏暗的石室中,火把摇曳,影子在石墙上扭曲晃动。胖子已换上干净粗布衣,鼻梁夹着木片,坐在唯一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块黑麦面包,小口啃着。桌上放着一只陶杯,里面是半杯淡啤酒,气泡微泛。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贵族站在守卫队长身旁,两人低声交谈,语气随意。贵族不时抬眼,朝洛冉他们扫来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又指向胖子,说了句什么。
守卫队长毕恭毕敬地点头哈腰,看洛冉他们的眼神也冷了下来。片刻后,贵族转身离去,袍角无声消失在门后。守卫队长向前一步,手按腰间短剑,声音不高,却压下全场:“马贩一方,无责释放。事出有因,不予追究。”人群哗然。
接着,他目光转向洛冉一行,冷声道:“尔等外乡人,聚众斗殴,扰乱市集秩序。即刻驱逐吕卡隆,一年内不得入城。”洛冉上前一步,声音克制却清晰:“大人,我们只是——”“闭嘴!”守卫队长猛然按上剑柄,金属摩擦鞘口,发出刺耳的“锵”声,寒光微露。“再言,以抗令论!押出去!”
城门外,一行衣衫褴褛,脸上带伤的人,被粗暴推搡而出。他们踉跄几步,站定在荒道上,回望吕卡隆高耸的城墙。风沙吹过,卷起尘土,像一场无声的葬礼。远处,乌鸦盘旋,落在城头箭垛,没有人说话。
阿岩低着头,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盯着自己手上的伤,不是痛,是恨。另外一个叫青禾的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先生……我们……去哪儿?”洛冉站在最前,风吹乱他的发,也吹不散他眼中的冷。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南方。
于是一行人默默抹去脸上的尘土,掰开被泥沙糊住的衣角。行囊只剩一个破布包和半袋干粮,而那两匹马也被牵到城门,鬃毛沾满草屑。守卫用木棍抽打着,逼它跟上队伍,洛冉走过去,伸手抚过马的脖颈。马儿低鸣一声,像是认出了他,他没说话,只把破布包绑紧,牵起缰绳,朝着远方,迈出了第一步。
风沙卷着草屑打在脸上,一行人沉默前行。走了许久,阿岩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先生……对不起。我不该动手的,要不是我……我们也不至于被赶出来。”洛冉牵着马,脚步没停,他盯着远处的山脊,脸上看不出情绪。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不怪你,那种人……本就该有人打他一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也好。至少让他记住——不是所有人都会低头。”风掠过荒原,无人应答。洛冉知道真正的痛苦,不是“有仇报不了”,而是:你知道谁该负责,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个胖子?他只是条狗。贵族?你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守卫?他们只是执行命令。
就这样,一行人漫无目的向南而行。风沙渐歇,夜色如墨,吞没了天际线。他们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身在何方。直到洛冉停下脚步,他望着前方低矮的轮廓——石墙、谷仓。月光下,那墙的缺口,像一道旧疤,是特维亚村。他的手微微一紧,攥住了缰绳,这里本该是起点,却成了流亡途中第一个回头的地方。“进村。”他低声说,“休整一晚,找点吃的。”
没人问为什么,他们知道,这不是归乡,而是荒野中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原本计划在吕卡隆卖掉坎特里翁马,换些干粮和盐。可现在,马还在,钱没了,城也进不去,荒原不收留空腹的人。他没有多言,只轻轻一扯缰绳,牵马走入村口。
村中的头人认出了洛冉,没有阻拦。头人目光扫过这支队伍,他又看向洛冉,见他沉默如旧。于是侧身让开小路,默不作声,洛冉点头致谢,带队走入村中。他们在村边寻了避风处,生火,喂马,分食仅存的干粮,今夜休整,明日继续南行。
天亮后,一行人再次上路,下午时分,他们翻过最后一道丘陵,波罗斯终于出现在眼前。这座城镇依偎在珀拉斯海的北岸,背靠温暖绵延的山峦——草场丰茂,极宜牧养绵羊与马匹。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与牧草的气息,也夹杂着远处牲畜的嘶鸣。
城门口,尘土飞扬的空地上,两名牧民正赤手搏斗,拳拳到肉,鼻血甩在沙地上,围观者高声喝彩。这里的人以骄傲著称,也以暴力闻名。而统治此地的列奥尼帕得斯家族,从不轻易干涉此类纷争。据说,只有当双方自愿邀请,他们才会出面裁决。但一旦裁决下达,无人敢不从。
洛冉望向城门楼,列奥尼帕得斯家族旗在风中展开。他目光微凝,那面旗让他想起吕卡隆的竞技大会——他在半决赛被这个家族的成员约戎击败,本以为是实力之差。后来才听说,翁革洛斯家族的族长图里亚多斯早已与对方达成交易,冠军归属,早在赛前就已定下。他不是输给了对手,是输给了规则本身。风掠过城门,旗帜翻动。他收回视线,带队入城,什么也没说。
因紧邻西帝国边境,与对面的俄尼卡堡隔谷相望,又距首都吕卡隆不远,波罗斯的戒备远胜寻常城镇。明面上两国尚未开战,但暗流早已涌动。洛冉一行刚至城门,便遇三重盘查:先由民兵搜身验械,再由驻军核对来历,最后一名披甲军官亲自查验马匹与行李。城墙上巡哨不断,箭垛后人影隐现,弓弦微张。城外,一队队骑兵往来驰骋,不知是调兵,还是例行巡逻。街角巷口,列奥尼帕得斯家族的私兵成队驻守,目光如钉。
他们牵马而入,沉默穿过市集,风从谷口吹来,卷着沙尘与铁锈的气息。这里的酒馆少了笑闹,多了佩刀者;人们说话压着声,像怕惊动什么。战争没来,可它早已住进了每个人的呼吸里。
此时,波罗斯的竞技场内,彩旗招展,鼓声渐起——城内正在举办竞技大会,洛冉驻足远望,他下意识摸了摸肩膀下的旧伤。吕卡隆的那一战,还在骨头上刻着:马蹄轰鸣,骑枪冲刺,阳光刺眼,笑声如潮。他倒下时,周围全是冷嘲热讽的声音。可现在,他的手稳了,步沉了,剑也快了。他盯着竞技场看了很久,他没说想参加,也没说不想,只是看着那里。
他停下脚步,看着竞技场入口处那个登记名字的木桌。阿岩侧头看他:“报名还来得及。”洛冉没应,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了一下。伸手压住,顺手摸了摸剑柄——不是紧张,只是确认它还在。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桌前站定。“名字。”登记员抬头。“洛冉。”他报出名字时,没想赢,也没想复仇,只是觉得——该上去看看了,看看自己到底成长了多少。
抽签结束,武器分发,还是剑与盾——和吕卡隆那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没人拿弓弩,也没人骑战马。所有人都站在沙地上,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有人小声说,列奥尼帕得斯家的芝诺也来了,就在东侧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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