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锈带之心

金属的哀鸣是锈带的脉搏。

阿响的左臂义肢——一只由废弃液压杆、几块锈蚀的装甲板和缠得密密麻麻的导电线路组成的粗糙造物——正发出沉闷的嗡鸣。它卡在“碎骨者”巨型传送带核心齿轮组里已经十七分钟了。油腻的蒸汽像垂死者的呼吸，不断从断裂的管道喷出，混杂着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糊在阿响满是汗水和污垢的脸上。

整个三号处理厂因为这关键传送带的停摆而陷入半瘫痪。巨大的机械臂悬在半空，像被斩首的钢铁蜈蚣。工头老陈在下面声嘶力竭地吆喝，但他的声音淹没在车间其他角落尚未停歇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阿响几乎听不见。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义肢指尖传导来的细微触感上。那粗糙的、几乎没有包裹绝缘材料的金属指尖，就是他最精密的传感器。通过它们，他能“听”到齿轮内部一颗几乎微不可查的变形螺栓，它卡死了整个传动序列。

厂里最好的自动化维修臂尝试过，失败了。它的程序无法识别这种非标准的、因长期疲劳损伤导致的诡异卡位。光界下放的维护手册里，根本没有这种“劣等”故障的解决方案。

阿响可以。

他右手熟练地操作着另***动液压钳，撑开一道缝隙，左臂义肢的指尖探入，抵住那颗顽固的螺栓。他没有试图拧动它，那只会让它彻底断裂。他需要的是一种近乎轻柔的、违反常规的震动。他屏住呼吸，手腕以极高的频率微微颤抖，将一股巧劲透过简陋的机械结构传递出去。

“嗡……”义肢关节处的劣质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下面围观的工人们也安静了些，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管道泄漏的嘶嘶声。他们的目光聚焦在那个悬在巨大机械心脏处的瘦削背影上。在锈带，能搞定连“光界科技”都束手无策的故障的人，就是权威。

喀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环境音吞没的脆响。阿响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他抽出左臂，齿轮组发出一阵生涩但终于顺畅的转动声。紧接着，传送带猛地一震，重新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运行起来。

“好了！阿响搞定了！”下面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口哨和粗粝欢呼的声浪。

阿响没有回应。他默默地从传送带支架上爬下来，用一块沾满油污的破布擦拭着义肢上卡槽里带出的金属碎屑。老陈挤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右肩，塞给他两块能量棒——这算是额外的奖励，远超过他今天的工分。

“还是你小子有办法！这帮光界的铁棺材，中看不中用！”老陈朝着那台停摆的维修臂啐了一口。

阿响只是点了点头，把能量棒塞进破旧工装裤的口袋。他抬头，目光越过工厂破碎的玻璃穹顶。上方，是被锈带永久性酸雾烟尘笼罩的、呈现肮脏橙红色的天空。但在那烟尘之上，在视野不可及之处，是“光界”。那里，据说天空永远是清澈的蔚蓝，空气带着花香，人们生来完美，从不需要像他这样，用垃圾堆里捡来的零件拼凑自己的身体，在油污和噪音中搏一口饭吃。

光与锈，天堂与垃圾场。这就是光晕城。

下班铃声响彻厂区，是一种尖锐刺耳的电频音。阿响随着沉默而疲惫的人流走出大门。锈带的街道狭窄、拥挤，各种违章搭建的金属棚户层层叠叠，像生长在巨大钢铁残骸上的霉菌。霓虹灯牌闪烁着色情和廉价酒精的广告，全息投影新闻里播放着光界今日的庆典，画面里那些衣着光鲜、面容完美的人们笑容灿烂，与街道上麻木、疲惫的面孔形成残酷对比。

阿响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穿过几条堆满废弃管道的暗巷，避开几个眼神不善的混混，最终停在了一扇看似是巨大锅炉舱门的前面。他伸出右臂，在一个隐蔽的键盘上输入一长串密码。

舱门发出沉重的气压声，向内滑开。

门外是震耳欲聋的锈带，门内，是他的世界——一个由废弃零件和老旧设备组成的秘密基地，也是他唯一能安静聆听“光界”残响的地方。他走了进去，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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