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年之期（尾声）

光阴荏苒，十年弹指而过。

曾经的兵部侍郎、太子少保柳文远，已致仕还乡多年。朝堂的风云，权力的倾轧，渐渐成了遥远的回忆。他择了黄河边一处清静小镇隐居，临水而居，每日读书、垂钓，看河水奔流，听涛声依旧，倒也安闲。

这日黄昏，细雨霏霏，恰似多年前那个长安的雨夜。柳文远信步走到镇口那家熟悉的酒肆。酒旗在细雨中微微飘荡，店里依旧只摆着三五张旧桌，没什么客人。他在老位置坐下，依旧是临窗，可看河景。

“一壶烧刀子，一碟茴香豆。”他吩咐道，声音已带了几分老人的沙哑，却透着从容。

酒保认得这位话不多却气度不凡的老主顾，很快端上酒菜。柳文远自斟自饮，浑浊烈酒入喉，带来一丝暖意。窗外，黄河在暮色雨帘中显得苍茫而平静。他华发已生，额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映着窗外的水光和过往的云烟。

十年间，天下大体太平，边患偶有，却无大战。他隐退前，尽力推行了一些利民之策，也暗中维护了一些江湖义士的生存空间，不知算不算不负初心。关于徐一川的消息，断断续续，真伪难辨，但他知道，那人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用他的方式活着，守着当年的约定。

正神游物外，酒肆的门帘被轻轻挑起，带进一丝潮湿的凉风。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蓑衣下摆滴着水珠。来人径自走到柳文远桌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同样饱经风霜、布满细碎皱纹，却目光湛然、锐利不减当年的脸，须发也已花白。

不是徐一川，又是何人？

他没有问“可否同坐”，柳文远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抬手示意对面的空位，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一般。徐一川解下蓑衣挂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从容坐下。

柳文远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为他斟满，推过去。徐一川也不客气，端起来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赞道：“好酒！还是这黄河边的烧刀子够劲道！”

“知道你喝得惯。”柳文远微微一笑，又为他斟上。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寒暄，没有“你如何找到这里”的疑问，甚至没有一句“别来无恙”。一切尽在不言中，自然的如同昨日才刚刚分别。

“这雨，倒是像极了当年。”徐一川看着窗外，忽然说道。

“是啊，像极了当年。”柳文远颔首，明白他指的是长安初遇。

接下来，两人便不再提朝局，不论江湖，不谈这十年的各自经历，仿佛那些惊心动魄、恩怨情仇都已被黄河水带走。他们只聊年轻时读过的诗书，论剑法招式的精妙，甚至为某个古籍中的典故争论几句，一如初识那夜在酒馆中的纯粹。

酒至半酣，徐一川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两半合在一起的陇西玉璧，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这玉，还是完整的好看。”他将其放在桌上。

柳文远看着那完整的玉璧，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释然的笑意：“是啊，完整才好。”

徐一川又将玉璧收起，重新贴身放好。他看了看窗外渐停的雨，和已然升起的朦胧月色，站起身，重新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走了。”他说道，声音平静。

“不送。”柳文远依旧坐着，举了举杯。

徐一川点点头，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柳文远独自将壶中残酒饮尽，会了账，慢慢踱出酒肆。雨已停，月华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黄河河面上。他望着河水东流，心中一片宁静。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但有些情谊，有些约定，早已超越了时空，融入了这滔滔不绝的黄河水声里，永恒不息。

归去来兮，世事如棋，人如流水。

幸得知己，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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