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凤阳,被誉为“龙兴之地”,但对于被圈禁在高墙之内的宗室罪臣及其后裔而言,这里只是活生生的坟墓。
嘉靖二十一年,秋,寒意料峭。
凤阳高墙东北角,一处最为破败的院落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绝望的气息。林墨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仅盖着一层薄得透光的、硬邦邦的棉絮。刺骨的寒意如同细针,不断扎刺着他的肌肤,将他从深沉的昏迷中强行拽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实验室数据屏或医院的天花板,而是结着蛛网、黝黑低矮的房梁。一股混杂着腐朽、污秽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冲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洪流疯狂地对撞、融合——一边是二十一世纪的灯火辉煌,军工实验室的精密仪器,商业谈判桌上的运筹帷幄;另一边则是大明王朝的灰暗压抑,宗室倾轧的残酷,以及这具身体原主,那个同样名叫林墨的、被废辽王庶子,在这高墙内十几年如一日、猪狗不如的囚徒生涯。
“我……竟然成了我自己研究的……时空理论的一个……验证案例?”林墨,或者说,融合了两个灵魂的全新个体,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前世,他是站在科技与商业顶峰的巨擘,今生,却成了这大明帝国最底层、最无望的囚徒。
“咳咳……”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腹的旧伤,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原主就是在几天前,因为试图反抗狱卒的克扣和欺凌,被毒打至重伤,最终一命呜呼,这才让他趁虚而入。
求生的本能,如同野火般在他眼中燃起。前世他能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今生,也绝不能窝囊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开始冷静地审视自身处境。这具身体年轻,约莫十七八岁,但长期营养不良和虐待,使得它虚弱不堪。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沾满污迹。囚室内除了一炕、一隅堆着的霉烂稻草,便只有墙角那个散发着骚臭味的便桶。
“资源……近乎为零。”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权力、金钱、武力……统统没有。唯一拥有的……”他抬起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虽然瘦削,指节却异常分明。“……就是脑子里,超越这个时代四百多年的知识。”
知识,就是力量。是在任何时代、任何绝境下,都能撬动命运的杠杆!
就在这时,囚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矮胖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微弱的光线。来人身穿皱巴巴的狱卒服,满脸横肉,腰间挂着皮鞭和钥匙串,正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张狱司。
“哟,林小子,还没死呢?”张狱司捏着鼻子,嫌弃地扇了扇空气中的味道,三角眼里满是戏谑和贪婪,“命可真够硬的。既然没死,这个月的‘孝敬’,是不是该交了啊?”
所谓“孝敬”,就是囚犯家属送进来,用以打点狱卒,换取稍好一点待遇的银钱或物资。原主的家族早已败落,哪还有什么孝敬?每次张狱司前来索要不得,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变本加厉地折磨。
林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狱司。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恐惧和哀求,反而是一种让张狱司感到莫名心悸的深邃与冰冷。
【承】
“张爷,”林墨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孝敬,我现在没有。”
张狱司脸上的横肉一抖,皮鞭已经握在了手中,狞笑道:“没有?那看来是皮又痒了!”
“但是,”林墨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张狱司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布袋,那里露出些许雪白的精盐颗粒,“我可以给张爷一点别的好处,比那点孝敬,值钱得多。”
“好处?”张狱司嗤笑一声,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你个穷酸废物,除了这条烂命,还能有什么好处?”
林墨伸手指了指墙角那堆霉烂的稻草,以及稻草旁一些泛着诡异颜色的土块:“就凭这些。张爷,你信不信,我能用这些垃圾,给你变出比官盐更白、更细、更纯的‘仙盐’来?”
“仙盐?”张狱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林墨,你莫不是被打傻了,开始说胡话了?就凭这些烂泥巴和臭草?”
“是不是胡话,一试便知。”林墨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只需要张爷你提供几样东西:一个破瓦罐,一些清水,还有一个破锅和生火的家伙。若我成了,今后我的‘孝敬’全免,你还得保证我一日两餐,不受打扰。若我不成,这条命,随张爷处置。”
张狱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墨。这小子今天确实不对劲,那眼神,那气势,完全不像以往那个唯唯诺诺的废物。难道……真有什么门道?反正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就算这小子耍花样,在这高墙之内,还能翻出天去?若是真的……比官盐还好的盐,那可是能换来真金白银的紧俏货!
贪婪最终压过了疑虑。
“好!老子就给你这个机会!”张狱司冷哼一声,“你要是敢耍我,老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片刻后,张狱司差人将一个满是裂纹的瓦罐、一个豁口的铁锅、一桶清水以及火石送进了囚室,并恶狠狠地警告林墨别耍花样。
林墨没有理会,他立刻投入到这异世界的第一次“化学实验”中。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将那些霉烂的稻草和富含钾碱的土块混合,加水浸泡、过滤,得到初步的碱性溶液。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溶液倒入瓦罐,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加热、浓缩、结晶……
整个过程繁琐而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化学反应进程的精确把握。张狱司起初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守在门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着林墨那专注而熟练的动作,看着瓦罐中液体逐渐变得浑浊、粘稠,心中不由得也升起一丝期待和惊疑。
“这小子……好像真有点邪门。”
几个时辰后,当初夏的夕阳给囚室投下最后一道昏黄的光线时,林墨熄灭了火。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破布垫着,从瓦罐底部刮下一层细密的白色结晶,摊在掌心,递到一直守在门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张狱司面前。
“张爷,请看。”
张狱司将信将疑地凑过去,伸出粗黑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咸!极致的咸!但却没有丝毫官盐常有的苦涩和涩口,只有一种纯净到极致的咸鲜味在味蕾上炸开!这味道,比他偷偷克扣下来、准备卖到黑市上去的上等官盐,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这……这……”张狱司看着掌心那一小撮雪白的晶体,又看看面前这个脸色苍白却带着淡然笑意的少年囚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震惊、贪婪、狂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交织在他心头。
【转】
“张爷,这‘仙盐’,可还入得了您的眼?”林墨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
“入得!太入得了!”张狱司一把将林墨手中的盐全部抢过,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脸上的横肉因激动而颤抖,“好小子!真有你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祖传的一点微末伎俩,不足挂齿。”林墨轻描淡写地带过,他知道,神秘感有时比实力更能让人忌惮。“张爷,我们的约定……”
“作数!当然作数!”张狱司拍着胸脯,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从今天起,林……林爷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一日两餐,不,三餐!我老张包了!绝对没人敢来打扰您!”
他此刻已经将林墨看成了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这制盐的法子,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如此,便多谢张爷了。”林墨微微颔首,并未因对方的讨好而得意,反而语气转冷,“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这制盐的法子,乃是不传之秘。若张爷想靠它发财,原料、火候,缺一不可。若张爷有什么别的想法……”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狱司一眼,“那这‘仙盐’,可能随时就会变成‘毒盐’。”
张狱司闻言,心头一凛,那点刚刚升起的心思瞬间被浇灭。他连忙赔笑:“林爷放心!我老张懂规矩!以后全靠林爷您发财,我绝不敢有半点异心!”
林墨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恩威并施,是驾驭这种小人的不二法门。
接下来的几天,张狱司果然信守承诺,送来的食物从馊硬的窝头变成了热腾腾的糙米饭,甚至偶尔还能见到几片油腥。囚室的环境也被简单清扫了一下,换上了干燥的稻草。
林墨利用这段相对安稳的时间,一边默默锻炼这具孱弱的身体,一边通过张狱司,弄到了一些硫磺、硝石(作为药材少量存在)和木炭。他需要更多自保和谈判的筹码。
这天下午,林墨正在囚室内用简陋的工具研磨、混合着他弄到的“药材”,进行另一项危险的实验时,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和呵斥声。
他皱了皱眉,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张狱司正对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那身影蜷缩在地上,如同受惊的鹌鹑,不敢反抗,只是呜呜地哭着。
“小柱子,你这没眼力劲的东西!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看老子不打死你!”张狱司边打边骂。
林墨认得那小太监,名叫小柱子,也是这高墙内的囚徒,负责一些杂役,平时没少受欺负。他心思微动,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爷,何事动怒?”
张狱司见林墨出来,立刻停手,换上一副笑脸:“林爷,惊扰到您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小崽子毛手毛脚,差点撞到一位路过的锦衣卫大人!”
锦衣卫?
林墨心中一动。这可是直达天听的特务机构,权力极大。他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满脸惊恐泪水的小柱子,淡淡道:“不过是个孩子,张爷何必与他一般见识。给我个面子,饶他这次吧。”
张狱司现在对林墨是言听计从,闻言立刻笑道:“既然林爷开口,那就算了。小崽子,还不快谢谢林爷!”
小柱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到林墨脚边,不住磕头:“谢谢林爷!谢谢林爷!”
林墨挥了挥手,让小柱子退下。他看似随意地向张狱司问道:“锦衣卫?他们来这高墙之内做什么?”
张狱司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是京城里来了位大人物,好像是宫里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奉旨巡查天下囚政,这位锦衣卫大人是随行护卫的。刚才就在前面院子和我们管事说话呢,可威风了!”
司礼监太监?奉旨巡查?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绝佳的机会,可能就在眼前!困守囚室,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他必须走出去,必须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有权势的人,才能施展抱负。这位路过的宫中太监,无疑是一架可能通往外部世界的天梯!
但是,如何引起这位大人物的注意?直接献上“仙盐”?太过刻意,引来杀身之祸。他需要一个更巧妙、更震撼的方式,一个能瞬间颠覆对方认知,展现出他独一无二价值的方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囚室内那些他刚刚研磨好的黑褐色粉末上……
【合】
当晚,林墨将小柱子叫到了自己的囚室。几日饱饭,加上林墨那深不可测的形象,让小柱子对他既感激又敬畏。
“小柱子,想不想以后不再受人欺负?”林墨看着他,平静地问。
小柱子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中燃起渴望的光芒:“想!林爷,小柱子做梦都想!”
“好。”林墨将一个小纸包递给他,里面是他精心计算过份量的黑火药,“明天,你想办法,在那位宫里来的太监路过西边那片废园时,找个无人的角落,用火石点燃这个纸包,然后立刻躲远。记住,点燃后立刻跑开,越远越好!”
小柱子看着那包不起眼的粉末,虽然不明所以,但对林墨的信任压倒了一切。他用力点头:“林爷放心,小柱子一定办好!”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鼓励,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办好这件事,以后跟着我,我保你不再受人欺凌。”
第二天,午后。
凤阳高墙的西侧废园,荒草萋萋,断壁残垣。一队人马正簇拥着一个身穿绯色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缓缓行走其间。为首的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公公,他身旁跟着一名神色冷峻的锦衣卫千户,张狱司等一众高墙管事则点头哈腰地跟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刘公公看着眼前的破败景象,眉头微蹙,显然对此行颇为不耐。他正欲开口训斥本地官员治理不力,突然——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地从废园深处炸开!地面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夹杂着浓烟冲天而起,破碎的土石和草屑四处飞溅!
“护驾!!”
“有刺客!!”
队伍瞬间大乱!锦衣卫千户反应极快,“锵”地一声拔出绣春刀,一个箭步挡在刘公公身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充满了震惊与警惕。张狱司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这声音……这动静……绝非弓箭火铳,更非寻常爆竹!简直如同天罚!
刘公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骇得脸色发白,但他毕竟久居深宫,见惯风浪,强自镇定下来,尖声问道:“何……何方妖物作祟?!”
烟尘缓缓散去,废园一角,一个被炸出的浅坑赫然在目,周围的草木一片焦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一棵枯树后传来:
“公公莫惊,并非妖物,此乃‘格物之道’,区区‘***’实验而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破旧囚衣、面容苍白的少年,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直视着被重重保护的刘公公,毫无惧色。
正是林墨。
锦衣卫千户的刀锋瞬间指向他,厉声喝道:“放肆!你是何人?!竟敢惊扰钦差!”
林墨无视那森冷的刀锋,对着刘公公微微一揖,语气不卑不亢:
“草民林墨,原辽王庶裔,现为高墙一罪囚。特以此‘***’,献与公公,以证‘格物’之威,可抵万千甲兵。”
【悬念】
刘公公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囚徒,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仍在冒烟的土坑,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一个囚徒,竟能造出如此骇人之物?格物之道?***?
他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惊,以及一丝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探究之意。他缓缓抬手,止住了正要上前拿人的锦衣卫千户,用一种尖细而缓慢的语调问道:
“罪囚林墨?你……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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