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身份的代价

虚假的狂欢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是宁静，而是更加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临江县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宋希斌被“供奉”在县府正房，行动虽未受明令限制，但赵洋派来的“护卫”明显增多，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更严密的监视。宋希斌能感觉到，赵洋那份恭敬之下，怀疑的毒芽正在悄然生长。

然而，最先为这场荒诞大戏付出代价的，却不是宋希斌。

这天深夜，县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刹车声、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粗暴的呵斥。宋希斌从浅睡中惊醒，心跳骤然加速。他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只见几辆日军三轮摩托车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县府大门外，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冲了进去。很快，衣衫不整、面色惨白的赵洋被两个日本兵粗暴地拖了出来，塞进了轿车。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县府内的卫兵噤若寒蝉，无人敢阻拦。宋希斌看得手脚冰凉。赵洋被捕了！日军终于动手了！是因为落雁坡的失败？还是因为……他们查到了更多？

第二天，消息传来：赵洋是重庆军统安插在临江县的潜伏人员，代号“夜枭”！日军特高课通过秘密渠道，确认了他在落雁坡行动前后与军统联络的蛛丝马迹，结合那次“蹊跷”的大捷，坐实了他的身份。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临江县。百姓们难以置信，那个对日本人点头哈腰的赵县长，竟然是抗日志士？而宋希斌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涌起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赵洋是军统？那自己这个“特派员”……

恐惧之余，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赵洋知不知道自己是假的？如果他早知道，为什么不说破？或许，能从赵洋嘴里套出些什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可能关系到他接下来的生死！

他立刻以“探望旧部”为由，要求去见赵洋。日军方面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或许是想看看这位“特派员”的反应，或许觉得一个将死之人已无足轻重。

在阴森潮湿的日军宪兵队牢房里，宋希斌见到了赵洋。短短一夜，赵洋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淤青，昂贵的绸衫被撕破，露出下面的伤痕。他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

当看到宋希斌时，赵洋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嘲讽，有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特派员……您来了。”赵洋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血沫。

宋希斌挥退了旁边的日本兵（他们站在稍远的门口监视），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带有“上峰”的关怀：“赵县长，你……受苦了。”

赵洋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半天，他才喘着粗气，看着宋希斌，眼神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没……没想到，最后来看我的……是您。”

宋希斌压低声音：“赵洋，你既然是……自己人，落雁坡之后，为何不向我表明身份？或许还有转圜之机？”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处境寻找一丝线索。

赵洋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曾经充满算计和谄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和一丝洞穿一切的疲惫。他忽然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宋希斌，又指了指自己，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特派员……这出戏……你我都知道……唱的是什么……”

宋希斌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知道了！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赵洋看着宋希斌瞬间煞白的脸色，眼中那丝嘲讽之意更浓了，但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疲惫淹没。他喘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世道……真的……假的……谁又说得清呢……你需要这个身份……我……我需要这份功劳……互相……搭台……罢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开始涣散，望着牢房顶上那扇小窗透进的微弱天光，喃喃道：

“可惜啊……台子塌了……戏……唱不下去了……”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宋希斌脸上，那目光复杂得让宋希斌心头发颤，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让宋希斌终生难忘的话：

“特派员……卑职……先走一步了……您……保重。”

说完，赵洋的头一歪，眼睛缓缓闭上，气息渐无。

宋希斌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赵洋临终前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这几个月所有虚伪的表演。原来，赵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怀疑，甚至看穿了他的伪装。但在乱世之中，一个需要“特派员”的招牌来自保和立功，一个需要“县长”的庇护来扮演角色，两人心照不宣，共同演完了这出荒诞大戏。直到落雁坡那场意外的“胜利”，将这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也将赵洋送上了绝路。

“您……保重。”这最后三个字，不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更像是一个卸下戏装的演员，对另一个仍在台上、却不知戏路在何方的同行，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或者说……警告。

宋希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宪兵队的。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赵洋死了，他这个冒牌货最大的“保护伞”和“合伙人”没了。日军除掉了内奸，下一步，会如何对待他这个“英雄”特派员？

他抬头望着临江县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份的代价，如此沉重。他这个被架上神坛的泥塑木雕，脚下的火焰，已经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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