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琴弦上的裂痕

音乐厅里死寂一片，只有月光在灰尘中无声流淌。

陆沉舟那句“你究竟是谁？”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层层看不见的涟漪，沉重地压在许初雪的心头。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种濒临绝望之人抓住浮木时的狂喜，混合着十年积郁的痛楚和深不见底的怀疑。

许初雪的手指还按在冰冷的琴键上，残留的微弱震动仿佛是她此刻心跳的共鸣。她缓缓将手收回，指尖冰凉。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苏念卿母女恶毒的面孔、养父失踪的谜团、那隐藏在猩红指甲油背后的推力……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绳索捆缚着她。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道几乎要将她灵魂灼穿的视线，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茫然：“这首曲子……我只是随手弹的。很多学琴的人都弹过《雪之梦》，不是吗，陆先生？”

“随手？”陆沉舟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离得近了，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酒气，形成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压迫感。“德彪西的《雪之梦》，节奏自由，意境空灵，能‘随手’弹得如此流畅，甚至……连中间那几个容易出错的装饰音处理方式，都和她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许小姐，你的‘随手’，未免太巧了。”

许初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知道他说的没错。有些演奏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她的灰雪调色法，就像她疼痛时先皱右眉。这些细节，在熟悉旧日沈知微的人面前，无处遁形。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平静无波：“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我无意中听过沈小姐的演奏录音，受到了影响。陆先生，我知道您思念亡妻，但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您不能因为一些细节，就……”

“就什么？”陆沉舟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就以为你是她？就以为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奇迹？”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但指尖在距离她衣袖几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攥成了拳，骨节泛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潮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痛楚。

“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剖白，“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带她去雪山，后悔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这公馆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我留着她的画室，她的琴房，她喜欢的蔷薇花圃——虽然它们早就枯死了。我像个疯子一样，收集所有关于她的痕迹，仿佛这样，她就还在……”

他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许初雪的神经。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伤与悔恨，这和她记忆中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陆沉舟截然不同。十年的光阴，真的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吗？

“陆先生……”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以什么身份？承认？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陆沉舟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那架落满灰尘的白色钢琴，背影在斑驳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回去吧。”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很晚了。”

许初雪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她低低应了一声“是”，几乎是逃离了这个充满往事回音的音乐厅。

回到画室隔壁那间狭小的休息室，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刚才那一刻的对峙，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从帆布包最隐秘的夹层里，再次拿出那个素描本。翻到缆车速写的那一页，指尖抚过那句“愿与沉舟，共览此生每一场雪景”，心脏一阵尖锐的刺痛。

共览雪景……最终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坠落。

陆沉舟的悔恨是真的，他的痛苦是真的。可他是否知道，他十年的悼念，可能一直建立在一個谎言之上？他是否知道，他身边那个以“妹妹”自居、时常来“安慰”他的苏念卿，可能就是将他挚爱推入深渊的元凶之一？

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理不出头绪。她将素描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能从这旧物中汲取一丝力量和勇气。

第二天，许初雪起得很早。她刻意避开了早餐可能遇到陆沉舟的时间，直接进入了画室。

阳光再次洒满房间，满墙的“沈知微”依旧无声凝视。但经过昨夜，许初雪感觉这些画像似乎有了不同的意义。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思念载体，更像是一双双渴望真相的眼睛。

她开始正式着手修复。调色，试笔。她需要模仿十多年前沈知微的笔触和用色习惯。这很奇怪，仿佛在模仿另一个自己。当她尝试调出那种用于描绘蔷薇花瓣的、带着透明感的粉红色时，手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找到了正确的颜料比例，仿佛这双手本身就保留着这份记忆。

陆沉舟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周砚白在中午送来午餐时，神色如常，只是在她接过餐盒时，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先生书房里，有沈小姐的旧物整理清单。”

许初雪心中一震，抬眸看他。周砚白却已经转身，只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清单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没锁。”

他这是在帮她？为什么？

下午，许初雪以需要查阅沈知微其他画作笔触为借口，向周砚白提出想去书房看看。周砚白没有多问，直接带她去了。

陆沉舟的书房和他的人一样，冷硬、简洁，巨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空无一物。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香。

按照周砚白的提示，她很容易找到了那个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份详细的清单，列明了沈知微留在沈家旧宅和后来被陆沉舟移至公馆的所有物品：画作、书籍、衣物、首饰……甚至还有一些小时候的玩具。

她的目光在清单上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首饰类”的一栏：

· “珍珠项链一条（母遗物，十六岁夏季拆改贝母纽扣后，剩余珍珠收纳于蓝色丝绒盒）。”

贝母纽扣！果然是他衬衫上那颗！而剩余的珍珠……

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她拆下项链上最大的几颗珍珠，细心打磨，然后用鱼线小心翼翼地缝制在纽扣底座上……剩下的较小珍珠，她好像……送给了当时在一旁好奇看着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苏念卿？

苏念卿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姐姐真偏心，最好的都给沉舟哥哥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苏念卿因为嫉恨就能在缆车上推她一把，那这条项链，这些珍珠，会不会也是她嫉恨的根源之一？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清单内容，将抽屉恢复原状。

傍晚，当她再次专注于那幅未完成的肖像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被她发现异常猩红色的脖颈阴影处。她需要弄清楚下面到底覆盖了什么。

她选用最温和的溶剂，用极细的棉签，蘸取微量，在那点不协调的红色边缘，极其小心地进行局部测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覆盖其上的灰绿色薄彩在溶剂作用下慢慢软化、稀释。终于，那被掩盖的底色一点点显露出来。

不是血迹。

那是一片……用同样细腻的笔触画上去的，盛开的、颜色深红的……曼珠沙华！

妖异，凄艳，与整体蔷薇花架的清新浪漫风格格格不入！它们缠绕在画中少女的脖颈阴影处，像一道隐秘的诅咒，又像一个不祥的预言。

许初雪的手猛地一抖，棉签差点掉落。

沈知微为什么会在这幅充满爱意的生日肖像里，隐藏这样象征“死亡与分离”的彼岸花？是她自己画的吗？如果是，她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果不是……那会是谁，能在陆沉舟的眼皮底下，在这幅他视若珍宝的画作上动手脚？

疑问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许初雪迅速用棉签蘸取清水清理掉溶剂痕迹，将那片曼珠沙华重新掩盖好，这才应道：“请进。”

进来的是苏念卿。她今天换了一身柔和的米白色针织裙，显得温婉可人，手里还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盅。

“许小姐，还在忙呢？”她笑容温婉，将瓷盅放在工作台旁，“听说你昨晚弹琴了？真是想不到，许小姐还有这样的才华。沉舟哥哥他……很受触动呢。”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针一样刺入许初雪的耳膜。

许初雪放下工具，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苏小姐有事？”

苏念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未完成的画像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又漾开无害的笑容：“没什么，就是炖了点燕窝，想着许小姐辛苦，送来给你润润喉。”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环顾画室，目光扫过那些画像，最后轻声感叹：

“姐姐以前，最喜欢在这间画室里画画了。她也最喜欢曼珠沙华，说那种花，绝望又美丽，就像她得不到的爱情一样……唉，你看我，又说这些陈年往事了。”

曼珠沙华？！

许初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苏念卿是故意的？她在试探什么？

许初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回应：“是吗？我不太了解这些花语。”

苏念卿看着她，笑容依旧甜美，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不了解也好。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初雪一眼，不再多言，翩然离去。

画室里，许初雪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曼珠沙华……得不到的爱情……

苏念卿的话，像一块拼图，与她刚刚发现的画中秘密，以及那些血腥的记忆碎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琴弦已动，裂痕渐生。这座冰雪宫殿的墙壁，开始透出令人不安的冷风。而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