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先生病了

进步在于好奇，探索源于欲望。

李墨自认为是一个很有求知欲的人，比如曾教给唐诚的“贤者思索法”，就是他的亲身经验。

受过填鸭式教育的李墨对于死记硬背的答题不甚好感，对于启国略显单薄的经义非常有探讨的欲望。

但他的欲望，赵先生明显满足不了。

“少爷再看此题，这是上届县试的题目'问防谤之策'，优秀答卷引《启律·舆情》‘妖言惑众，其罪当诛'，主张严查妄议朝政者，以正视听。”

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用。

典籍上没写，赵先生回答不了“以工代赈”的刁钻问题，干脆翻开书换了个稳妥的话题，反正当年的题目又不会再度出现。

“严惩造谣生事者确实必要。”

李墨点了点头，随即又习惯性地思索，复问道：“听说先帝时期有些官员把百姓的正常诉求也当作妖言，结果民怨越积越深，反而激起民变，这就像治水，光靠堵能行吗？。”

赵先生愕然道：“此乃吏治问题，非良法之过...”

“明白。”

李墨点点头，接着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江河堵塞必致决堤，民意压抑终酿大祸，与其一味禁绝，不如以疏导代之，比如设立言路，让百姓能陈情诉苦，严惩造谣之余，也要明辨忠言，让民意有处可诉，才是真正的‘问防谤之策'吧？”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赵先生如遭雷击，手中的书卷差点脱手，声音发颤道：“这是哪本书上说的？”

当年科举的时候，看的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本，赵先生发誓绝没看过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论！

“呃……我瞎琢磨的。”李墨差点脱口而出《国语》，但想起说了赵先生也不知道，干脆胡诌。

他知道启国典籍上的方法，曾是维系国家统治的圭臬，也在历史上发挥过作用，但此刻，在李墨这“瞎琢磨”出来的智慧面前，那套单纯强调“其罪当诛”的严刑峻法，显得如此粗暴、片面，甚至……愚蠢！

这一刻，赵先生感觉脚下坚实的地面塌陷了，他毕生钻研、奉若神明，并以此作为安身立命之本的学问体系，在这一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对比下，显露出了难以忽视的浅薄与缺陷。

如果……如果连这些构成科举考试根基的典籍义理本身，就存在着如此巨大的漏洞和局限，那么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皓首穷经，孜孜不倦地背诵、诠释、遵循这些条文，意义何在？

如果真正的治国安邦之策，需要的不是对陈旧教条的死记硬背，而是像李墨这般，源于对世情的深刻洞察和充满灵光的“瞎琢磨”，那么这科举取士，取的又是什么“士”？

难道科举一开始就是没有意义的吗？

巨大的茫然与信念崩塌的空洞感席卷了赵先生，颓然起身道：“少爷自己看看书吧，我……我想静静。”

“诶，先生，我要是用书上没有的答算对还是算错啊？”

李墨连忙起身呼唤，但赵先生置若罔闻，他脚步虚浮，背影透着些许萧瑟之意。

“唉，这事闹的！”李墨叹了一声，非要把错的说成对的，颠倒黑白之举他是做不出来，探讨下经典，怎么还把赵先生探失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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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怎么病了？”

第二天，李津找到李墨，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李墨愕然道：“病了？”

李津点了点头，赵先生昨天下午就抱病回家去了，今天托人带了话来，还要在家中休养一天。

他在李家当了多年的账房先生，又是李墨的先生，李津当然不会拒绝，还派人送去了些补品。

李津严肃道：“是不是你又懒学，把赵先生给气着了？”

李墨当即否认道：“爹你可别冤枉我，昨天聊的好好的啊”

想起昨天的知识探讨，李墨挠了挠头，难道是把赵先生的cpu给烧了吗？

不是李墨气的就好，李津闻言嘱咐道：“赵先生来不了，你也别耽误，自己多看看书。”

李墨嘴上应付着，心里没当回事。

启国立国不过三百年，昨天赵先生走后他确实看了会书，但启国所谓的经典本身就有很多是错误的、落伍的，比起华夏上下五千年来的经验，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就好比你认为一加一等于二，但有人非要告诉你等于三百，并且强迫你学习并接受这种知识，正常人都是办不到的。

李津一走，李墨就把手上的《启律》扔到一边，拿出笔墨画草图，画的是准备给姜心言专门烧制的琉璃首饰。

鹿鸣宴他可能参加不了了，书读不进去，还是多赚点钱，跟将军府搞好关系比较实在。

正当他画得入神，一道清脆声音在院门处响起：“喂，李大忙人，这是在用功备考，还是在琢磨怎么赚下一桶金啊？”

萧青韵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男装，身后跟着的是如同影子般的薛刚。

“萧大东主有什么指教？”李墨抬头看了萧青韵一眼，低头继续画图。

“我要走了。”萧青韵自顾自走到李墨对面坐下，表情像是有些可惜。

刚认识萧青韵的时候，她就说在昌宁待不了多久，算算这也过去好一阵子了，李墨头也不抬道：“一路顺风，事实如此。”

听他如此不走心的话语，萧青韵皱了皱琼鼻，哼道：“好歹我也帮过你忙，你就这么对我啊。”

李墨看着萧青韵道：“要不您想想条件，我这就给您办？”

“哼，你想的倒美，我还没想好，这个人情，我可得好好考虑！”

萧青韵露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看了看李墨在画的草图，眼珠子一转，问道：“这不会是要送给姜小姐的吧？”

“你倒是聪明。”李墨看了一眼草图，随口说道。

萧青韵像是看透什么，哼道：“你告诉我，你不跟我去燕国，是不是想娶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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