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初涌

洛阳暮色早临。残晖逾宫墙，朱雀街石板上斑驳如画。曹府书斋内，荀彧置竹简于案，仰观负手背立之人。

“司空，河北密报至。”荀彧声若静水。

曹操徐转身，烛影跃其面。接简览毕，嘴角微扬：“袁本初复聚粮草。”

“岁已三度。”荀彧颔首，“南下图谋未绝。”

曹公轻笑，指划壁图：“本初地广兵强，谋士如雨，若欲南下，必取官渡。然…”稍顿，“其帐下谋士异心，诸将相轻，实为膏肓之疾。”

语未竟，门外骤起蹄声。侍卫禀曰：“荆州来使求见，言有要务。”

曹荀相顾，目露异色。

“引至偏厅。”

偏厅烛耀如昼。风尘中年见曹入，疾揖：“荆州别驾刘先，谒曹司空。”

曹公落座审客：“刘别驾远来，所为何事？”

刘先直身，怀中出密函：“此乃吾主亲笔。然有要事启禀——江东孙伯符，遇刺身亡。”

满室寂然。曹公色凝，身微前倾：“何言？”

“孙策三日前行猎丹徒，遭许贡门客伏击，伤重不治。”刘先语平而千钧，“其弟仲谋继领江东。”

曹公倚座，指叩扶手。荀彧轻问：“讯可确否？”

“确凿无疑。”刘先应，“荆吴素有往来，此事已传江东。”

曹公倏然起立，踱步厅中。忽驻足，目闪精光：“文若何以观之？”

荀彧沉吟：“孙策骁锐，素怀吞并之志。今英年早逝，于明公而言，既为机遇，亦藏变数。”

曹公微颔，转视刘先：“刘景升遣汝，非止传讯耳？”

刘先奉函：“吾主愿结盟好，共议天下。”

曹接函未启，置案：“且歇，明日详议。”

待客退，曹公谓荀彧：“速召众人议事。”

少顷，曹府议堂济济。文武序列，文以荀攸、程昱、贾诩为首，武以夏侯惇、曹仁、许褚为尊。众议纷纷，满室肃然。

曹公入，环视曰：“急报，孙策死矣。”

满堂哗然。

夏侯惇率先：“孙策狂徒，今死矣，诚快哉！”

曹仁蹙眉：“孙策勇而无谋。今其死，江东岂非更固？”

“子孝所虑甚是。”荀攸接言，“孙策性急，常亲身犯阵，树敌良多。其弟孙权性沉，或可聚心。”

程昱抚须：“司空，此乃天赐。袁绍虎视河北，我师无力南顾。今孙策新丧，江东必乱，可联荆州固南，专对袁绍。”

众议不绝，唯贾诩默坐。

曹公觉其异，问：“文和何意？”

贾诩徐仰，声沉：“孙策之死，实解南患。然敢问司空，何人传此讯？”

“荆州刘表使。”

“正是。”贾诩微颔，“刘表何故急告？又何故骤求盟？”

荀彧接问：“文和谓刘表别有图谋？”

“刘表守荆八载，向持中立。今忽求好，必感威胁。”贾诩缓言，“而可胁荆州者，除我师，唯…”

“江东。”曹公目闪精光，“孙策既死，刘表何反惧江东？”

贾诩轻摇：“此即关键。恐孙策之死，非若表面之简。”

适时，门外报：“校事司马懿求见。”

清瘦少年疾步入，低语数句。

曹公色微变，挥退司马懿，谓众：“今日且散。文若、文和、公达留，余者退。”

众虽惑而退。堂唯四人，曹公方沉声道：“仲达刚报，许都见尸，乃荆州细作。”

荀彧蹙眉：“刘表细作？”

“非也，”曹公摇首，“刘备之人。”

三人皆怔。刘备自徐州败投曹公，安置许都，名左将军，实笼中鸟。

贾诩目露了然：“刘玄德不安分矣。”

“更有趣者，”曹公续言，“此细作身怀密信，言孙策之死另有所因。”

“另有所因？”荀攸追问。

曹公袖出绢布，展案。唯见一行：“孙策之死，非许贡门客所为，乃江东内变。”

四人默然片刻，荀彧先言：“若如是，孙权继位恐非顺理，实乃政变。”

贾诩补曰：“且刘备与此关联。其何故关心江东？”

“因其欲遁。”曹公冷言，“刘备在许都如困兽，必思脱身。若江东生变，或自以为机。”

荀攸忽道：“司空，事关重大。若孙策真死于内变，孙权必位基未固。或可…”

“或可利用。”曹公接言，指叩案几，“然首须知其实。”

遂立决：“文若明日接见刘表使，虚与委蛇，探其真意。文和遣人监刘备府，观其交游。公达择干练之士，备往江东。”

“司空欲遣使江东？”荀彧讶然。

曹公颔首：“耳闻为虚，目睹为实。吾欲知江东实况，孙权何许人也。”

临窗望东南：“孙策死得太巧，巧令人生疑。吾预感，此变仅开端耳。”

是夜，许都城东僻院，刘备与关、张围坐。

刘备色凝：“吾细作死，讯或已泄。”

张飞勃然：“曹贼若害兄，吾必拼死！”

关羽按飞手：“三弟勿躁。大哥，密信可达？”

刘备摇首：“未卜。然无论如何，当早备。孙策之死乃我机，若江东乱起，曹操无暇南顾，可谋离许。”

“往江东？”关羽问。

“非也，”刘备目闪锐光，“往荆州。”

同时，曹府深处，曹公独立图前，目巡许都、官渡、荆州、江东。

“天下如弈…”轻语，指终落江南，“孙仲谋…汝究竟何人？”

窗外夜风呼啸，卷叶纷飞。建安五年秋，似早往年。

遥想江东，年方十八之孙权立兄柩前，对群情各异之老臣，昂首曰：

“自今始，江东事，由吾主。”

声不高而坚定。周瑜与张昭相顾，率先躬身。

江东天变。此变涟漪，正悄然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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