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倏忽数十载。周玉声官海浮沉,虽未至显赫,却始终秉持着那份经仙缘点化后的清明,为官清正,爱惜百姓,倒也博得个安稳致仕。他婉拒了门生的挽留,收拾起简单的行装,如同当年离开丹徒时一般,悄然返回了故乡。
旧日小院几经修葺,却依旧保持着简朴模样。书斋窗前,那株老槐树更加虬枝盘错,洒下满地斑驳光影。周生已是白发苍颜的老翁,布衣蔬食,日子过得平静如水。那方曾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端溪古砚,被他用紫檀木盒精心珍藏,偶尔取出,置于案头,并不用以研墨,只是静静相对。
夕阳透过窗棂,将温暖的光晕投在砚台上。周生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摸着砚底。那曾经鲜红如血的朱砂字迹,历经岁月磨洗,已模糊难辨,只余些许暗红痕迹,如同烙印在心底的往事。
他回想起这一生的际遇:年少时的困顿与渴望,得见仙示的狂喜,丧妻落榜的双重打击,桃林深处的奇遇,京城科场的诡谲,以及那短暂如露水般的仙缘……功名、富贵、情爱,乃至生死,这一切曾让他执着、痛苦、狂喜、彷徨的尘世纷扰,如今看来,都仿佛是吕祖为他设下的一道道迷题,一场场锤炼。
他不再是那个苦苦祈求功名的寒士,也不再是那个因舞弊而内心不安的新科进士。数十年的宦海与静思,让他对“天命”有了更深的理解。天命并非宿命,它设定轨迹,却也给人选择;它布下磨难,却也暗藏机缘。真正的度化,并非凭空赐予,而是引导人在红尘迷障中,找回本心,明心见性。
他依旧每日在吕祖像前敬香一炷,但不再是祈求护佑,而是心怀感恩与敬畏。感谢那段非凡的经历,让他得以窥见天道玄妙;敬畏那无形的法则,让他知所进退。
暮色渐浓,远处传来依稀的钟声。周生将古砚轻轻放回盒中,阖上盖子。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绚烂如锦,随即缓缓沉入黑暗。然而他心中却并无悲戚,反而一片澄明静澈,如雨后天霁,月朗风清。
他微微一笑,皱纹舒展开来,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和。窗外,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在这万籁渐寂的黄昏,听在耳中,竟恍若一曲缥缈遥远的仙乐,若有若无,似在为他这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生,作一个轻盈的注脚。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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