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案牍惊风

京城的雨，总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不像北境的雪那样干脆。阿昭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雨丝斜斜织入青瓦，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官差的呵斥声。她皱了皱眉，唤来守在门外的属下：“出了什么事？”

“回先生，是户部侍郎赵显家的管家，说赵大人昨夜没回府，派人到处寻呢。”属下低声道，“听说……有人在城郊的乱葬岗发现了一具尸体，穿着跟赵大人相似的官服。”

阿昭的指尖顿住。

赵显。

那个与江南盐帮勾结、她本打算今日动手的户部侍郎。

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去看看。”

乱葬岗在京城西北角，荒草丛生，雨水冲刷着泥泞的土地，散发出刺鼻的腥气。官差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仵作正蹲在尸体旁验看，周围围了些胆大的百姓，指指点点。

阿昭混在人群里，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尸体趴在泥地里，官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后脑有明显的钝器伤痕，早已没了气息。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从三品的孔雀补子官服，与赵显昨日穿的那套，分毫不差。

“是赵大人……真的是赵大人！”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哭喊着扑上来，被官差拦住，正是赵府的管家。

人群中一片哗然。

“户部侍郎死在乱葬岗？这也太邪门了！”

“我就说他前几日跟盐帮的人来往密切，准是分赃不均被灭口了！”

“嘘！小声点，这可是朝廷命官！”

阿昭的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劲。

赵显虽是个贪官，但行事谨慎，且贪念极重，若真是与盐帮起了冲突，断不会独自一人跑到这荒僻的乱葬岗来。更何况，他昨日约了盐帮掌柜在城郊别院见面，按常理，此刻该在别院才对。

她的目光落在尸体旁的泥地上——除了官差和仵作的脚印，还有一串模糊的马蹄印，从乱葬岗深处延伸出来，蹄印边缘很规整，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劣马。

更奇怪的是，尸体的右手紧握成拳，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让开！安王殿下到了！”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纷纷向两侧退开。阿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隐入人群的阴影里。

萧澈一身常服，披着件藏青色的披风，在一众官差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脸色沉肃，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那具尸体上，眼神锐利如刀。

“查得怎么样？”他问为首的捕头。

“回王爷，死者确系户部侍郎赵显，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三更到四更之间，致命伤在后脑，凶器暂未找到。”捕头躬身回话，“现场发现了一些马蹄印，还有……”他顿了顿，“死者右手攥得很紧，像是有东西。”

萧澈点点头，示意仵作检查。

仵作小心翼翼地掰开赵显的手指，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露了出来，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盐”字。

“是盐帮的令牌！”人群中有人惊呼。

萧澈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眼神晦暗不明：“赵显与盐帮勾结，人尽皆知。但他死在这里，绝非盐帮所为。”

捕头一愣：“王爷何以见得？”

“盐帮要杀他，大可做得干净利落，没必要把他拖到乱葬岗，还留下这么明显的令牌。”萧澈的目光扫过那串马蹄印，“这更像是……嫁祸。”

阿昭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判断，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萧澈看过来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惊鸿一瞥的震惊，而是带着探究和审视，仿佛要透过人群，将她看得通透。阿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等她再抬起头时，萧澈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吩咐捕头：“扩大搜查范围，重点排查城西的马场，尤其是近期有马匹走失的。另外，去赵府和城郊别院仔细搜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是！”

萧澈转身，准备离开。经过人群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阿昭藏身的方向，才迈步离去。

直到那抹藏青色的披风消失在雨幕里，阿昭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这个萧澈，比三年前更难对付了。

他不仅敏锐，还似乎……对她的存在，起了疑心。

赵显的死，来得蹊跷。若真是嫁祸，那幕后之人是谁？是盐帮内部的权力倾轧，还是……朝中另有势力，想借赵显的死，搅动更大的风浪？

阿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望了望萧澈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个案子，她管定了。

一来，赵显的死可能牵扯出盐帮更深的秘密，与她追查的私盐案息息相关；二来，她倒要看看，这位新封的安王，到底有几分能耐。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赵显的死，或许与三年前北境的那场混乱，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掩盖真相的浮尘。阿昭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乱葬岗，融入京城湿冷的雨雾里。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街角，萧澈的亲卫正低声禀报：“王爷，那位‘木先生’刚才也在现场。”

萧澈望着雨幕中那抹消失的素色身影，指尖在披风的系带处轻轻摩挲。

木先生……赵显……盐帮……

这盘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那个女人，终究还是卷入了这场风波里。

他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去城郊别院。”

无论她是敌是友，这场由赵显之死掀起的惊风，已然将他们再次卷入了同一个漩涡。躲不开，那就正面迎战吧。

至少这一次，他能确定她在何处。

京城的雨，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交锋，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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