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相遇的后续

大慈恩寺的香火缭绕，混着春日微暖的风，漫过朱红的寺门。

萧澈随着人流往里走，指尖的佛珠被捻得温润，可方才那惊鸿一瞥，却像枚细针，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他确定是她。

纵然眉眼间添了几分冷冽，纵然眼神里没了半分往日的依恋，可那轮廓，那下意识抿唇的弧度，还有……腰间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羊脂玉佩，都在无声地告诉他——那就是阿昭。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成了江湖人口中的“木先生”？这三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几乎要冲垮他维持了三年的镇定。他甚至想立刻追出去，拦住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抓住她的手腕，问清楚这一切。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看到她眼中的陌生了。那不是故作姿态的疏离，而是真真正正的、仿佛从未认识过的漠然。

三年前她失去记忆，如今纵是寻回了些什么，大约也早已将那个在北境军营里笨拙缝补、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阿昭，彻底剥离了吧。

也是，她如今是搅动江湖风云的“木先生”，而他是新封的安王，镇守一方的朝廷柱石。他们的世界，早已在三年前那个雪夜，被生生劈开，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王爷？”身边的亲卫见他驻足，低声唤道，“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在前面等着了。”

萧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指尖的佛珠停住。他抬步，继续往里走，背影挺拔依旧，只是肩头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紧绷了些。

佛前的香火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却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

……

青布马车驶离大慈恩寺的范围，车夫才敢开口：“先生，刚才那是安王殿下吧？属下瞧着，他好像……在看您。”

车帘内没有回应。

过了许久，才传来阿昭平静无波的声音：“往城西去，先找家客栈住下。”

“是。”

车夫不敢再多问，扬鞭催马，马车在喧闹的街市中穿行。

车厢里，阿昭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方才那一眼，却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是他。

那个在北境雪地里将她护在身后的男人，那个在混乱中塞给她玉佩、让她“好好活着”的男人。

记忆依旧是模糊的，像蒙着层水汽的镜面，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可心脏那阵突如其来的紧缩，那瞬间涌上喉头的涩意，却骗不了人。

她记得这个感觉。

在某个被风雪掩埋的夜晚，在某个利刃相向的峡谷，似乎都有过类似的心悸。只是那时的情绪更汹涌，带着依赖，带着……她不敢深究的牵绊。

可现在，只剩一片麻木的钝痛。

她是木先生，是靠自己的手段在江湖立足的人。那些模糊的过往，那些可能存在过的温情，于她而言，是破绽，是软肋，是万万不能触碰的禁忌。

天帝的告诫仿佛还在耳边——神性不容玷污，仙凡殊途，动情即是劫。

纵然记忆残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却从未消失。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上面的“澈”字被摩挲得光滑。这三年，无论她辗转到哪里，这枚玉佩都从未离身。

或许，只是因为它值钱，能在危难时换些盘缠吧。她这样告诉自己，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狠狠压下去。

“去查一下，”她忽然对车夫道，“安王此次回京，除了受封，还有什么动向。尤其是……他与朝中那些老臣的关系。”

她此次回京，并非偶然。江南盐帮与朝中某位重臣勾结，私贩官盐，搅得地方民不聊生。她查到线索，顺藤摸瓜，才一路追到了京城。

安王萧澈，新贵崛起，手握兵权，又得皇帝信任，是朝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若他与那私贩盐引的重臣有关……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至于刚才那一眼……不过是两个身份悬殊的陌生人，在人海中偶然的对视罢了。

掀过这一页，便是了。

……

萧澈上完香，陪皇帝与几位老臣在寺中禅房小坐。

皇帝兴致颇好，谈及北境战后重建，又说起江南漕运的弊病，言语间，隐隐有让他兼任漕运总督的意思。

“澈儿刚回来，本该让你歇歇，”皇帝笑着看向他，“可这漕运关乎国本，江南一带近来又不太平，江湖势力与地方官吏纠缠不清，朕思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

几位老臣纷纷附和：“安王殿下智勇双全，定能厘清漕运乱象，安定江南。”

萧澈心中一动。

江南。

阿昭方才的马车，似乎正是往城西去的，而城西，恰有几条通往江南的隐秘商道。她会不会……也要去江南？

“儿臣遵旨。”他起身领命，声音沉稳，“只是漕运牵扯甚广，恐需些时日调查，还请父皇容儿臣多做些准备。”

“准了。”皇帝笑道，“你刚回来，先在家中休整几日，熟悉一下京中事务再说。”

从大慈恩寺出来，已是傍晚。夕阳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萧澈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却在盘算。

他必须尽快查清“木先生”的底细。

不是以安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想要知道她是否安好的故人。

他吩咐亲卫：“去查一个人。江湖上人称‘木先生’，擅机关之术，近日可能已抵达京城。查清楚她的落脚处，还有……她此次回京的目的。”

亲卫一愣：“王爷，您是说……”

“照做便是。”萧澈闭上眼，“记住，不要惊动她。”

“是。”

马车缓缓驶入安王府邸。朱漆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萧澈走进书房，点亮烛火。书案上，摊着一幅北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三年来的战役地点。他的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那里，曾是他与阿昭并肩作战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的峡谷，仿佛还能触到那日飞溅的血，感受到她扑过来时，身体的温度。

她回来了。

这就好。

至于其他的……

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江南”二字。

总有机会，问清楚的。

夜色渐深，安王府的烛火亮了很久。

而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阿昭正对着一盏油灯，研究着从江南带来的盐引拓本。灯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眼神锐利如刀。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下来，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泛着幽幽的光。

京城的风，似乎比江南更冷些。

一场看不见的较量，已在这繁华的京华夜色里，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枚小小的玉佩，像个沉默的见证者，静候着下一次的相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