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刃惊梦

阿昭一行进山的第三日，北境的风雪终于有了稍歇的迹象。可营中的气氛，却比暴雪最烈时还要压抑。

萧澈收到斥候急报：北狄主力趁着大雪封路、镇北军粮草不济之际，联合了几个依附于他们的草原部落，正偷偷向雁门关集结，看架势，是要一举攻破关隘，长驱直入。

雁门关是北境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身后的数座城镇便会沦为焦土。

萧澈当机立断，点了五千精兵，亲自率军驰援雁门关。出发前，他望着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阿昭他们还没有消息传回。

“将军，要不派人去接应一下？”亲兵看出他的担忧，低声问道。

萧澈摇摇头，声音沉哑：“军情紧急，不能分兵。青先生在，会护着她的。”话虽如此，心却像被风雪揪紧了，每一步都透着不安。

雁门关守将见萧澈亲至，又惊又喜，连忙将目前的局势和盘托出：“将军，北狄人来得蹊跷，像是早就知道咱们粮草不济，攻势格外凶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萧澈登上城楼，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关外，黑压压的北狄骑兵正在集结，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嗜血的凶气。

“死守！”萧澈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传我命令，弓箭营守住垛口，长枪营列阵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后退一步！”

号角声响起，镇北军士兵们强撑着饥饿与疲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他们知道，身后是家园，退无可退。

北狄人的进攻很快开始了。箭雨如蝗，投石车发出沉闷的轰鸣，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

萧澈站在城楼最高处，目光锐利如鹰，冷静地指挥着士兵们防御。哪里出现缺口，他便亲自率军补上；哪里士气低落，他便振臂高呼，用自己的身影稳住军心。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日，城墙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积雪，又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镇北军伤亡惨重，可雁门关，终究还是守住了。

入夜，北狄人暂时退去，城楼上只剩下零星的火把，映着士兵们疲惫的脸。萧澈靠在城垛上，盔甲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他拿出最后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身边的副将，自己则啃着那半块又干又硬的饼。

“将军，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副将心疼道。

萧澈摆摆手，目光望向关外的黑暗：“北狄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夜恐有异动。传令下去，加强警戒，尤其是西侧的断崖，那里地势险要，最容易被偷袭。”

“是！”

深夜，寒风呜咽，像是亡魂的哀嚎。萧澈裹紧了披风，在城墙上巡查。他走到西侧断崖附近时，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他心中一凛，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低喝一声：“谁？”

黑暗中，几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手中的弯刀闪着寒光，直扑他而来！

是北狄的死士！看样子，是想趁他巡查时行刺！

萧澈反应极快，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瞬间与为首的死士缠斗在一起。他身手矫健，剑法狠厉，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悍不畏死，渐渐有些吃力。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死士的招式里，竟夹杂着几分中原武学的路数，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你们是谁派来的？”萧澈一边格挡，一边厉声喝问。

死士们一言不发，招招致命。其中一人瞅准空隙，弯刀带着风声，直刺萧澈后心！

萧澈察觉到时，已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猛地侧身，弯刀划破了他的肩胛，带出一串血珠，瞬间染红了玄色的披风。

剧痛传来，他动作一滞，另一把弯刀趁机劈向他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萧澈猛地矮身，长剑反手一挑，刺穿了那人的咽喉。可他自己也因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城垛上才勉强站稳。

剩下的死士见他受伤，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再次扑了上来。

萧澈咬紧牙关，举起长剑，准备做最后的拼杀。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竟不是北境的安危，也不是京城的权谋，而是阿昭那双清亮的眼睛，是她在军械库灯下认真写字的模样，是她披着狐裘披风在雪地里对他笑的样子。

阿昭……对不起，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熟悉的呼喊：“将军！我们来了！”

是青玄带着人赶来了！

萧澈猛地睁开眼，心中涌起一丝生机。

青玄显然是收到了消息，带着一队骑兵疾驰而至，弓箭齐发，瞬间将剩下的死士射倒在地。

“将军！”青玄翻身下马，冲到萧澈身边，看到他肩胛的伤口，脸色一变，“快！军医！”

军医很快赶来，在火把的光照下，小心翼翼地为萧澈处理伤口。伤口很深，虽未伤及要害，却流了不少血，加上连日劳累和饥饿，萧澈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将军，您失血过多，得立刻回营休息。”青玄沉声道。

萧澈摇摇头，目光扫过地上死士的尸体，眉头紧锁：“这些人……不对劲。”

“属下也发现了，”青玄低声道，“他们的武功路数很杂，不像是纯粹的北狄人。而且，他们怎么会知道将军今夜会巡查西侧断崖？”

萧澈的心头沉了下去。能精准掌握他的行踪，又能派出这样的死士……除了京城那位，还能有谁？

太子萧煜，竟狠到要借北狄人的手，置他于死地！

“阿昭呢？”萧澈忽然抓住青玄的手，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她……回来了吗？”

提到阿昭，青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姑娘他们找到了不少山芋和浆果，昨日已经派人先送回营了，只是她自己……为了采摘悬崖上的耐寒果，不小心崴了脚，我让她在山脚下的猎户小屋歇着，明日便回。”

他隐瞒了阿昭为了救众人，曾在雪崩时无意识动用神力的事——那短暂的金光，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疑窦，此刻绝不能让重伤的萧澈再添忧虑。

萧澈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懈，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将军！”

……

阿昭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

她躺在猎户小屋的简陋木床上，脚踝还隐隐作痛。昨夜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萧澈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无论她怎么喊，他都不回应。

“怎么了，姑娘？”守在门口的老兵见她惊醒，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阿昭摇摇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我们什么时候能回营？”

“青先生说等雪再小些就走，估摸着午时就能动身。”

阿昭点点头，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总觉得心里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她走到窗边，望着营地方向，那里被大雪覆盖，什么也看不见。

萧澈……你一定要好好的。

午时，风雪果然小了些。阿昭忍着脚踝的疼痛，跟着青玄和老兵们往军营赶。一路上，她不停地问起营中的情况，青玄只说一切安好，让她放心。

可越是这样，阿昭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快到军营时，她远远就看到营门口的士兵神色慌张，还没等她问，就见一个亲兵策马从身边疾驰而过，嘴里大喊着：“快！军医！将军又发烧了！”

将军？发烧？

阿昭的心脏猛地一缩，抓住青玄的手臂，声音颤抖：“青先生，将军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青玄看着她苍白的脸，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将军昨夜在雁门关遇袭，受了伤，回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

“遇袭？受伤？”阿昭只觉得天旋地转，昨夜的噩梦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他伤得重不重？现在怎么样了？”

“姑娘别急，军医正在诊治。”青玄安抚道，“我们快些回去吧。”

阿昭再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踉跄着朝军营跑去。积雪没到膝盖，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见到萧澈，确认他没事。

跑到萧澈的主营帐外，她被亲兵拦住了：“姑娘，将军正在休息，军医说不能打扰。”

“让我进去！”阿昭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帐内传来军医的声音：“让她进来吧，将军一直念叨着她呢。”

亲兵让开了路，阿昭掀帘而入。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萧澈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头紧锁，显然睡得极不安稳。他的肩胛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萧澈……”阿昭走到榻边，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落在手背上。

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萧澈。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军营里沉稳如山的将军，此刻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水……”萧澈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阿昭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

或许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萧澈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些，他缓缓睁开眼，看到趴在榻边的阿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狂喜。

“阿昭……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回来了。”阿昭握住他没受伤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他的手很烫，显然还在发烧。

萧澈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因牵动伤口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阿昭连忙按住他，“你受伤了，好好躺着。”

“我没事。”萧澈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疼道，“是不是吓坏了？”

阿昭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道：“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守在榻边，为他擦汗，喂他喝药，寸步不离。萧澈的烧时退时烧，意识也时清醒时模糊，可只要一睁开眼，看到阿昭在身边，他便会安心许多。

深夜，萧澈终于退了些烧，沉沉睡去。阿昭趴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皮越来越沉，也渐渐睡着了。

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云雾缭绕的宫殿，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情之苦，在于牵念，在于担忧，在于……无能为力。你体会到了吗？”

这一次，阿昭没有反驳。

她体会到了。当听说他遇袭时的心慌，看到他重伤时的心疼，守在他床边时的担忧……这些滋味，比任何伤痛都要磨人。

原来，这就是“情”吗？

她看着梦中萧澈苍白的脸，在心里默默说：若这就是情，那我认了。哪怕会痛，哪怕会苦，我也想守着他。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青玄站在帐外，看着帐内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情劫已深，接下来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而远在京城的太子萧煜，收到萧澈遇袭却未死的消息时，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吼道，眼中满是狠厉，“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谋士连忙上前：“殿下息怒，萧澈命不该绝，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萧煜冷冷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北境雪灾，粮草断绝，雁门关又刚经历大战，正是虚弱之时。”谋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们可以……再推一把。”

“哦？”

“让人告诉北狄王，只要他能拿下雁门关，京城的粮草，我们可以‘借’给他一批。”谋士低声道，“到时候，萧澈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萧煜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冰冷而残酷：“好，就这么办。”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阿昭和萧澈，还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比生死考验更艰难的抉择。

雁门关的寒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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