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陵血雨暗潮

应天府衙门的王师爷，像一袋发霉的粮食，被河水泡得肿胀的尸体搁在秦淮河冰冷的石阶上。他的死状与之前的漕运总督马大人如出一辙——面色青紫，双目圆瞪，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极致的恐怖，咽喉处一道细微的割痕，精准地切断了生机。

发现尸体的更夫吓得瘫软在地，刺耳的锣声和尖叫划破了金陵城宁静的清晨。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底层官吏和那些可能知道些什么“小事”的人中间蔓延。昨日还能在酒桌上高谈阔论的人，今日都噤若寒蝉，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戒备。

乌衣巷那间破茅屋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伏魔式…雷霆斩…画地为牢…”张一凡盘腿坐在草堆上，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回味着刚刚从净缘那里听来的、关于雷万钧《镇狱宝典》的描述。“啧啧，这名字起得，比那劳什子《诛魂秘典》可带劲多了，一听就不好惹。”

净缘和尚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破木墩上，眉宇间忧色更深：“王师爷一死，我们在官府内部的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对方出手狠辣，步步紧逼，这是在清除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

“清除痕迹？”张一凡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凉的狴犴令，在指尖翻转，“他们越是想擦屁股，露出的马脚就越多。海沙帮…王师爷之前最后查的，就是海沙帮在江宁码头那批‘私盐’的入库记录，对吧？”

净缘颔首：“不错。而且根据丐帮兄弟刚传来的消息，那批所谓的‘私盐’，在入库记录上显示的重量，与漕帮实际运抵的船只有很大出入。那船吃水太深，装的绝不仅仅是盐。”

“不是盐，那就是…”张一凡眼中寒光一闪，“兵甲，火器，或者…是运去海外换那劳什子‘长生药’方子的金银！”

他猛地站起身，青竹棒扛在肩上：“不能再等了！雷万钧在海上跟妖魔鬼怪拼命，咱们要是在这金陵城里还缩手缩脚，那才真叫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老子今天就去掀了海沙帮在南京的老巢，看看是哪路‘贵人’在背后搞风搞雨！”

净缘也随之起身：“贫僧与你同去。海沙帮龙蛇混杂，未必全然知情，但其中必有核心人物。需擒其首脑，问出幕后主使。”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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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码头，位于南京城外，是漕运与私货混杂的重要枢纽。白日里，这里力夫如蚁，船只如梭，喧嚣震天。而在码头深处，一片由高大仓库围起来的区域，则是海沙帮在南京的堂口所在，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张一凡和净缘没有走正门。两人绕到仓库区后方，寻了一处守卫相对松懈的角落。张一凡青竹棒在墙头一点，人已如轻烟般飘了进去。净缘则更显从容，月白僧衣微动，便已越过高墙，落地无声。

仓库区内颇为空旷，中央最大的那座仓库门前，站着四名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海沙帮众，眼神凶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四个看门的，气息都不弱，至少是三流好手。”张一凡伏在阴影里，低声道，“这海沙帮，一个地方堂口，摆的谱倒是不小。”

净缘目光扫过仓库的窗户，轻声道：“内有呼吸声七人，其中一人气息绵长深厚，应是主事者。”

“七个？正好，一人一半，剩下那个头儿归我！”张一凡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中却全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他不再隐藏身形，大摇大摆地扛着青竹棒走了出去。

“什么人？！”那四名守卫立刻发现了他，厉声喝道，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分水刺。

“要账的！”张一凡哈哈一笑，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青影直冲过去！

“拦住他！”

四名守卫挥舞分水刺迎上，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惯于合击。然而张一凡的“红尘醉梦功”最擅乱中取胜，青竹棒如同活物般点、戳、缠、扫，棒影飘忽，看似毫无章法，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穿过分水刺的缝隙！

“噗噗”两声轻响，两名守卫的腕穴已被点中，分水刺当啷落地。另外两人大惊，攻势更急，张一凡却如同醉汉般一个踉跄，恰好避开锋芒，青竹棒回手一记“恶狗拦路”，精准地扫在两人腿弯。

“哎呦！”惨叫声中，四名守卫已躺倒一地。

几乎在张一凡动手的同时，净缘也动了。他并未直接冲向仓库大门，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仓库侧面的一个通风窗口下，僧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震开里面插销，人已如一片白云飘了进去。

仓库内灯火通明，堆满了各种货箱。七名海沙帮头目正围在一张桌前，似乎在商议着什么。为首的是一个面色焦黄、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正是海沙帮南京堂口的香主，“翻江鳄”焦挺。

张一凡打倒数名守卫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

“外面怎么回事？！”焦挺霍然起身。

就在这时，净缘已从通风窗口悄然落入仓库，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吓得那七人魂飞魄散，猛地回头。

“和尚？！你…”焦挺反应最快，反手就从腰间抽出一对精钢打造的短戟。

然而张一凡已经踹开大门，扛着青竹棒，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别急着动手嘛，焦香主。咱们就是来问点事儿，问完就走。”

焦挺看着倒了一地的手下，又看看眼前这一僧一丐，心知来了硬茬子，脸色难看至极：“丐帮的张一凡？还有你…你是哪个庙的和尚？敢来我海沙帮撒野！”

“撒野？”张一凡用青竹棒敲了敲旁边的货箱，“你们私运违禁之物，勾结倭寇，谋害朝廷命官，这就不叫撒野了？”

焦挺瞳孔一缩，厉声道：“胡说八道！弟兄们，拿下他们！”

仓库内剩余六名头目齐齐发喊，各持兵刃扑了上来。这六人显然是焦挺的心腹，武功比外面那些守卫强上一大截，其中两人更是使得一手好暗器，数点寒星直取张一凡和净缘要害！

“冥顽不灵！”张一凡冷哼一声，青竹棒法骤变，由之前的灵巧缠斗转为大开大阖，“天下无狗”的棒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出，瞬间将三名头目笼罩在内。

而净缘面对攻来的兵刃和暗器，只是双掌合十，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暗器打在光晕上，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待那几名头目兵刃及身，他才骤然出手，掌影翻飞，用的竟是少林绝学“般若掌”，掌力雄浑，却又带着一股化解戾气的柔和，只听几声闷响，那几名头目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货箱上，再也爬不起来。

焦挺看得心惊肉跳，知道今日难以善了，怒吼一声，双戟舞动如风，直扑看似最好欺负的净缘！他这双戟势大力沉，招式凶猛，颇有几分战场厮杀的味道。

净缘不闪不避，直到双戟临头，才倏然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在戟刃侧面连点两下！

“铛！铛！”

焦挺只觉两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传来，双戟竟不受控制地向外荡开，胸前空门大露！他还未来得及变招，净缘的手掌已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噗！”焦挺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萎顿在地，眼中满是惊骇。

张一凡也刚好解决了另外三人，青竹棒点在最后一名头目的咽喉，逼得他不敢动弹。他转头看向焦挺，笑道：“怎么样，焦香主，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吧？说说看，你们海沙帮，到底是在给哪位‘贵人’办事？那批运去海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焦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似乎还在犹豫。

张一凡晃了晃手中的狴犴令，语气转冷：“认识这个吗？锦衣卫指挥使雷万钧的信物。你若是现在说，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若是不说…”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的头目，“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保证比锦衣卫的诏狱还要周到。”

听到“雷万钧”和“诏狱”的名字，焦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恐惧，“是…是京里的…吕…吕公公…”

“吕公公？”张一凡和净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竟然真的牵扯到了宫里，而且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之一！

“运的是…是…”焦挺正要继续说下去。

突然！

嗤！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仓库顶部的横梁上袭来！目标不是张一凡，也不是净缘，而是地上的焦挺！

那是一根细如牛毛的乌针，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小心！”净缘反应极快，僧袖拂出，一股罡风卷向那乌针。

然而，还是慢了一瞬。

乌针精准地射入了焦挺的眉心。焦挺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失去神采，脸上迅速弥漫开一层黑气，当场气绝身亡！

“灭口！”张一凡怒吼一声，身形如电，青竹棒直刺横梁上方！

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横梁上滑下，避开青竹棒，落地无声，赫然又是那种戴着夜叉面具的忍者！他毫不恋战，抬手又是数枚***砸在地上。

“嘭！”浓烟瞬间弥漫整个仓库。

“别让他跑了！”张一凡屏住呼吸，凭着感觉一棒扫去，却扫了个空。

待烟雾稍稍散去，那忍者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仓库里一地的狼藉和尸体。

张一凡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货箱上：“妈的！又是这帮见不得光的老鼠！”

净缘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焦挺的尸体，面色凝重：“针上剧毒，见血封喉。对方一直在监视这里，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人眼中。”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对手是那位权势熏天的吕公公。

而此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正在紫禁城的值房里，小心翼翼地替闭目养神的嘉靖皇帝拨弄着丹炉里的炭火，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是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冰冷的杀机，一闪而逝。

金陵城的夜，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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