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背刺

新带来的指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王氏在短暂的松懈后，再次绷紧了神经。“且看着，别多动”，这看似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焦灼。她就像一枚被投入棋盘的棋子，落子后便只能被动等待棋手的下一次拨弄，而棋局的走向，她一无所知。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让她看什么都觉得可疑。曲景偶尔投来的平静目光，在她看来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陆沉那惯常的沉默，也似乎隐藏着冰冷的算计。她变得比以往更加“安分守己”，几乎足不出户，连对着曲景指桑骂槐的兴致都没了，整日窝在西边房屋里，只有炊烟升起时，才证明着这个屋子的生气。

然而，这种过分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曲景和陆沉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氏的变化。

“她最近……太安静了。”夜里，曲景一边整理着日渐增多的教学日志，一边对正在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的陆沉低语，“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沉闩好最后一扇窗，走到桌边，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心虚，自然安静。”他声音低沉，“接头传讯后，必有下文。她在等。”

“等什么？”曲景蹙眉。

陆沉摇头，目光幽深：“不知。但不会太久。”他顿了顿，看向曲景，“工地那边，需再加紧些。迟则生变。”

曲景点头。她也明白，必须在对方下一步动作之前，尽可能让学堂的主体稳固下来。资金的缺口，她不得不再次厚着脸皮，找到赵木匠和张铁匠，商议能否再宽限些时日，或者用日后学堂产出（如纸张、教具）的部分收益来逐步抵偿。两位匠人虽面露难色，但看在她也是一心为学堂、且前期投入巨大的份上，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氛围中，新的变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外部袭来。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山神庙工地上叮当作响，正殿的瓦片已经铺设了近半，露出了整齐的轮廓。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里正陪着两个身着公服、腰挎朴刀的衙役，面色严肃地径直朝着工地走来。

为首的衙役膀大腰圆，面色黝黑，正是之前来过的陈书办身边的那个随从，姓王。另一个则年轻些，眼神里带着新上任的倨傲。

“停下！都停下！”王衙役人未到，声先至，洪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工地的嘈杂，“奉县尊大人令，核查陆家村山神庙改建事宜！”

工匠们面面相觑，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赵木匠和张铁匠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曲景闻声从殿内走出，看到这阵仗，心头也是咯噔一下，但她迅速稳住心神，迎上前去。

“民女曲景，见过两位差爷。”她依礼福身。

王衙役打量了她一眼，又扫视着初具规模的正殿，语气公事公办：“曲氏，有人向县衙递了状子，告你擅改祠祀，毁坏古迹，聚众兴役，扰害地方！县尊大人命我等前来核实！”

擅改祠祀！毁坏古迹！这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大！

曲景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这是有人蓄意构陷。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却清晰：“差爷明鉴，此山神庙荒废多年，神像倾颓，香火早绝，并非现行祠祀之所。民女将其修缮，是为兴办学堂，教化乡童，乃是变废为宝，利乡利民之举，何来‘毁坏古迹’、‘扰害地方’一说？且工程一应事宜，皆已向里正报备，工匠皆是本村或邻村乡民，所得工钱亦用于养家糊口，何谈‘聚众兴役’？”

“巧言令色！”那年轻衙役冷哼一声，指着殿内尚未完全清理的角落，“你说荒废便是荒废？可有官府文书注销其祠祀身份？你说办学便是办学？谁能证明这不是你借机敛财的幌子？我等一路行来，听闻你在此地挖出邪物，引得乡邻不安，这难道不是扰害？”

他言辞犀利，句句指向要害，显然是早有准备。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差爷！差爷可得给俺们做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氏不知何时也挤到了人群前面，她拍着大腿，脸上堆满了委屈和惶恐，“俺们这平头百姓，哪懂什么祠祀不祠祀的？就知道这庙邪性！以前老辈人都不敢靠近！曲先生非要在这儿办学，还挖出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吓得俺们晚上都睡不踏实！这要是触怒了山神，降下灾祸，俺们全村人都得跟着遭殃啊！”

她这一番哭诉，顿时引来了周围一些本就心存疑虑的村民的附和，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王嫂子说得在理……”

“这庙动不得啊……”

“万一真惹出祸事咋办……”

王氏的出现和指控，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和对曲景不利。

曲景看着王氏那副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冰冷。她果然跳出来了！而且选择了一个最致命的时间点，与官差的核查配合得天衣无缝！

陆沉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冰冷的视线落在王氏身上，如同实质的刀锋。王氏感受到了那目光，但依旧硬着头皮，继续向衙役诉苦。

王衙役眉头紧锁，似乎对眼前的混乱有些不耐，他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对曲景道：“曲氏，此事关系重大，非你一面之词可定。依律，擅改祠祀，需有官府明文许可。你办学之事，尚在观察期，更应谨言慎行。今日起，此庙修缮工程，即刻停止！待我等回禀县尊，查明原委，再行定夺！”

停工！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曲景耳边。工程一旦停下，人心涣散，再想聚集起来就难了！而且，谁知道这“查明原委”要拖到什么时候？观察期本就只有一年，耽搁不起！

“差爷！”曲景急道，“学堂孩子们急需场所，工程已近半，此时停工，损失巨大！可否容民女……”

“不必多言！”王衙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律法如此，岂容儿戏！即刻停工！所有工匠，速速散去！”

衙役的威压之下，工匠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开始默默地收拾工具。赵木匠和张铁匠看着曲景苍白而倔强的脸，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氏低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上面让她“见机行事”，这便是她抓住的“时机”！借官府之力，名正言顺地扼杀这碍眼的学堂！

曲景站在原地，看着瞬间冷清下来的工地，看着衙役冷漠的脸，看着王氏那隐藏的得意，看着村民们复杂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风，起了。而这风源，不仅来自县衙的律令，更来自身边这看似不起眼，却毒如蛇蝎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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