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观察期

县衙那场较量赢来的“观察期”，并未让曲景感到丝毫轻松，反倒更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县令的四个条件，如同四条绳索紧紧勒着曲景。目前她经过多方问题轻重缓急的考虑，首先要解决的，是沈墨那边每月定量的纸张供应。

这日午后，“造纸工坊”里弥漫着蒸煮树皮的特殊气味。大丫正带着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过滤纸浆，石头和虎子则按照新摸索出的节奏捶打着麻料，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经过反复试验，纸张的匀净度总算有了起色，但距离沈墨要求的“可供书写、质地匀净”仍有差距，产量也极不稳定。

“先生，”大丫举起一张刚揭下、仍带着湿气的纸，对着光仔细查看，“您看这次，里面的纤维絮是不是少些了？”

曲景接过，指尖感受着纸张的厚薄与韧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好些了，但还不够平滑，书写时容易挂墨。而且，照这个速度，月底前要凑足给沈老先生的量，怕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孩子们都明白其中的压力。若连这第一个承诺都无法兑现，那沈墨的庇护恐怕也会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曲先生可在？鄙人胡三，听闻先生此处有自造的土纸，特来瞻仰，看看能否谈笔生意。”

曲景心头一紧，与正在一旁默默修理锄头的陆沉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沉手上的动作未停，但目光已如鹰隼般投向院门方向。

远远看着那胡三是副精明商贾的模样，进门后眼神便四处打量，尤其在造纸的器具和晾晒的半成品上停留许久。他拿起一张纸，用手捏了捏搓了搓，口中啧啧称奇：“哎呀，真没想到，在这乡野之地，竟有如此巧思！这纸虽糙，韧劲却十足。曲先生，若能量产，鄙人愿以每刀高于市价三文的价格全部包下，如何？”

全部包下？高于市价？这条件听起来诱人，却让曲景心中的警铃大作。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反诈！反诈！她想起陆沉那晚的提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为难之色：“多谢胡老板厚爱，只是学堂初立，这造纸不过是带着孩子们体验手工劳作，产量有限，自家用尚且勉强，实在无力供应外售。”

胡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笑道：“无妨无妨，生意不成仁义在。若先生日后产量上来了，随时可来找胡某。”他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人一走，许氏便从隔壁探出头来，啐了一口：“呸！黄鼠狼给鸡拜年！俺看他那眼神就不对劲，肯定是李胖子派来打探虚实的！”

曲景沉吟不语。胡三的出现，绝不仅仅是李员外捣乱那么简单。他那种对工艺流程异乎寻常的兴趣，以及“全部包下”的提议，更像是在试探她的产量和销路，甚至……是想掌控她这条刚刚起步的财路。

曲景感到心力交瘁，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当她思索对策时，陆沉放下修好的锄头，走了过来，声音低沉：“村东，山神庙。”

曲景一愣，随即明白他是在继续之前关于固定校舍的话题。她立刻点头：“对，正想去看看。陆猎户可否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村东。路上，陆沉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庙虽废，梁柱未朽。稍加清理，遮风避雨无虞。唯村民忌惮‘不洁’，需费些周章。”

曲景明白，所谓的“不洁”，多是源于荒废久矣的阴森和心理作祟。当她亲眼看到那座掩映在荒草杂树间的山神庙时，心中反而一定。庙宇不大，青砖灰瓦，主体结构果然如陆沉所说，还算完整，只是门窗破损，院内荒草及腰，显得破败凄凉。

“地方很好，够用，也清静。”曲景绕着庙宇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至于‘不吉’……”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或许，我们能把它变成‘大吉’呢？”

李员外从未停止过给她使绊子，上次传她和陆沉的闲话没效果后，又想出了一个损招，村里最近又起了关于她造纸“妨害地气”的谣言，在有心人的煽动下，悄悄蔓延开来。村里人最在乎这个，几个原本对学堂观感不错的老农，脸上也露出了忧色。这个李员外还真是能抓住要害。

傍晚，曲景回到小院，便感觉气氛有些异样。李寡妇看到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狗蛋怯生生地告诉她，有乡亲担心造纸坏了风水，影响收成。

真是釜底抽薪的毒计！曲景心头火起，却知道此时冲动不得。她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第二天，她没有急于辟谣，反而在课堂上，带着孩子们开始了一项新的“课题”——堆肥。她让孩子们收集落叶、杂草、厨余等物，在学堂角落挖坑堆积，并讲解有机物腐烂后如何变成滋养土地的肥料。

“孩子们，你们看，这些没用的东西，经过时间和方法的转化，就能变成让庄稼长得更好的宝贝。”曲景的声音通过小喇叭清晰传出，也落入了不少围观村民的耳中，“这世上许多事，看似无用甚至肮脏，实则内藏生机。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懂得其理，善加利用。”

她意有所指，却没有直接反驳谣言。

同时，她让大丫和虎子，用新造的、质量最好的纸，抄写了几份《肥田法》，将其与沈墨称赞学堂“由技近道，由事明理”的话语一并张贴在村里醒目处，并让识字的赵木匠帮忙念给众人听。

这一手“以事实和道理破谣言”的组合拳，柔韧却有力。许多村民将信将疑，但看到学堂孩子们确实在做好事，尽管目前还没看到结果，不过曲景做事总让他们有些信服，再加上又看到那似乎很有来头的称赞，议论的风向渐渐有了转变。

而胡三那边，曲景也采取了“冷处理”。他再来询问，她便以“工艺尚未纯熟，恐辜负胡老板厚爱”为由，只肯少量出售一些次等纸，绝口不提增产和独家供应之事。

观察期的日子，便在这样应对暗流、寻找微光中一天天过去。纸张的质量在缓慢提升，给沈墨的首批供货终于勉强达标；堆肥坑开始散发出发酵的热气，吸引了村里老农好奇的目光；而对山神庙的改造计划，也在曲景心中慢慢成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笔启动的资金。

她知道，李员外和那个神秘的胡三绝不会善罢甘休，县衙的“观察”也如芒在背。但她就像石缝中的草，抓住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露，顽强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没关系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古代，面对困难，都做积极应对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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