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漩涡

夜色中的渝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深沉的静谧，唯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街巷间孤独地回荡。

听雨楼后院厢房内，灯火通明。

周厌离盘膝坐在榻上，体内内力依照苏淩尘所授的运气法门缓缓流转，配合着陈掌柜送来的解药，逼出“蚀骨散”的余毒。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头顶百会穴袅袅升起，脸色由之前的青黑逐渐转为正常的苍白，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

苏淩尘坐在桌旁，手中拿着一卷薄薄的册子，上面是陈掌柜刚刚送来的、关于今日袭击者身份的初步核查结果。

“确认是‘暗羽’无疑。”苏淩尘放下册子，声音清冷，“他们身上带有天命教内部标记，使用的毒药和配合战术，也都是‘暗羽’的惯用手法。领头的是个叫‘灰隼’的小头目，在渝州潜伏已有两年，明面上是西市一家赌坊的管事。”

周厌离缓缓收功，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赌坊？”

“嗯，‘快活林’。”苏淩尘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那是他们的一个据点，也是渝州城消息最灵通、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灰隼死在这里，他们必定警觉，但赌坊不会轻易放弃。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她看向周厌离，眼神锐利：“你伤势如何？”

“余毒已清，内力恢复了七成，不影响动手。”周厌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眼神中燃起战意。

“很好。”苏淩尘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们连夜去探一探那‘快活林’。”

“就我们两个？”周厌离有些诧异。对方既然是一个据点，必然守卫森严。

苏淩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听雨楼在渝州经营多年，自有门路。况且……”她瞥了周厌离一眼，“你我联手，只要不碰上慕容嫣亲至，或大批教中长老，足以应付。”

她话语中的自信感染了周厌离。他想起苏淩尘那神出鬼没的身手和凌厉狠决的剑法，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换上便于夜间行动的深色衣物。苏淩尘不知从何处取出两副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递给周厌离一副：“戴上，遮掩一下容貌。”

周厌离依言戴上，面具触感冰凉，贴在脸上却异常服帖，对着铜镜一看，已然变成一个面色蜡黄、貌不惊人的普通青年。而苏淩尘也变成了一个眉眼普通的少年郎模样。

准备妥当，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听雨楼。

“快活林”位于渝州城西市最繁华的地段，即便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赌坊大门敞开，里面传出骰子碰撞、牌九翻动的哗啦声，以及赌徒们兴奋的呼喊或沮丧的咒骂。

苏淩尘带着周厌离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赌坊后侧一条堆满杂物、弥漫着馊水气味的阴暗小巷。她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墙壁上摸索了几下，轻轻一按，一块墙砖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这是听雨楼早年留下的密道，直通赌坊后院。”苏淩尘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周厌离紧随其后。

密道内阴暗潮湿，空气混浊，但还算干净。两人屏息凝神，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光亮和人声。

苏淩尘停下脚步，示意周厌离噤声。她贴在墙壁上，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指了指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透气孔。

周厌离会意，凑近透气孔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应该是赌坊的后院。院中站着七八个劲装汉子，手持兵刃，神情警惕。正屋灯火通明，一个穿着锦袍、面色阴沉的中年胖子正在焦躁地踱步，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灰隼失手，听雨楼插手，事情怕是瞒不住了！”师爷语气担忧。

“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抓不住！”锦袍胖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教主那边如何交代？那小子身上流着慕月的血，还拿着流云剑法，教主下令必须活捉！”

周厌离心头一震，果然是为了他和流云剑法！

师爷苦着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听雨楼既然出手，肯定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掌柜的，咱们得早做打算，是不是先撤……”

“撤？往哪撤？”锦袍胖子烦躁地打断他，“渝州城的基业不要了？教主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加派人手，给我死死守住！另外，立刻传讯给分坛，请求支援！”

“是，是！”师爷连忙应下，匆匆出门安排。

锦袍胖子独自在屋内踱步，脸色变幻不定，喃喃自语：“听雨楼……苏家……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慕云那贱人真的留下了血脉？……”

上方的周厌离和苏淩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胖子知道的显然不少。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兵刃相交的声音！

“怎么回事？！”锦袍胖子猛地冲出屋子。

只见院门被撞开，几名赌坊守卫狼狈地退入院中，而攻进来的，赫然是七八个身着黑衣、动作矫健、出手狠辣的蒙面人！这些人的武功路数明显不同于天命教，更加诡秘难测！

“你们是什么人？敢来‘快活林’撒野！”锦袍胖子又惊又怒。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发出一声沙哑的怪笑：“要你命的人！”说罢，手中一对奇门兵刃“子母鸳鸯钺”一摆，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锦袍胖子！

两拨人顿时在院中混战起来！黑衣蒙面人人数虽少，但个个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招式狠毒，专攻要害，显然是专业的杀手。天命教这边人数占优，但猝不及防，加上实力参差不齐，竟一时落了下风。

周厌离和苏淩尘在密道中看得分明，心中都是惊疑不定。这第三股势力是哪来的？目标也是这赌坊？还是……

“机会！”苏淩尘低喝一声，“趁乱动手，抓那个胖子！”

两人不再犹豫，苏淩尘一掌震开头顶一块伪装的石板，两人如同苍鹰搏兔，从密道中骤然扑下，直取那惊魂未定的锦袍胖子！

他们的出现，让混战中的双方都吃了一惊！

“还有埋伏？！”黑衣蒙面首领惊怒交加。

锦袍胖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屋里逃！

“哪里走！”周厌离天玄剑出鞘，剑光如虹，瞬间封死了他的退路！苏淩尘则身形如鬼魅，绕到侧面，五指成爪，直扣胖子肩胛要穴！

那胖子也有些武功底子，危急关头就地一滚，躲开了苏淩尘的一爪，同时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的匕首，反手刺向周厌离小腹！招式阴险歹毒！

周厌离冷哼一声，剑势不变，手腕微抖，天玄剑划出一道玄妙的弧度，后发先至，“叮”的一声精准地点在匕首的侧面！

胖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匕首险些脱手，虎口崩裂！他心中大骇，这少年剑法怎地如此厉害？

就这么一耽搁，苏淩尘的第二爪已然到了！五指如钩，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扣住了胖子的右肩！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右臂软软垂下，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

苏淩尘毫不留情，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中他胸前几处大穴，胖子顿时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黑衣蒙面人和残余的天命教众反应过来，胖子已然被制住。

黑衣蒙面首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周厌离和苏淩尘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周厌离手中的天玄剑上停留了一瞬，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天玄剑？青云堡的人？”

周厌离心中一凛，这人竟然认得天玄剑！

黑衣首领似乎权衡了一下利弊，又看了看地上失去战斗力的胖子，果断地一挥手：“撤！”

剩下的黑衣蒙面人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退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院中只剩下周厌离、苏淩尘，以及几个受伤倒地、惊恐万状的天命教众。

苏淩尘看也不看那些人，一把提起瘫软的胖子，对周厌离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两人带着俘虏，迅速从来时的密道撤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不知所措的天命教余孽。

回到听雨楼密室，苏淩尘将胖子扔在地上，解开了他的哑穴，但依旧封着他的行动能力。

“说，你们在渝州还有多少据点？慕容嫣下一步有什么计划？”苏淩尘声音冰冷，如同腊月寒风。

胖子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顽固：“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

“哦？是吗？”苏淩尘眼神一厉，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听说过‘搜魂针’吗？一针下去，保证你连你祖宗十八代干过的龌龊事都想起来。”

胖子看到那银针，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搜魂针”是天命教用来审讯叛徒和硬骨头的酷刑，据说痛苦无比，能让人神智错乱，生不如死！

“你……你怎么会有……”他声音颤抖。

“你说呢？”苏淩尘冷笑，针尖缓缓靠近他的眉心。

“我说！我说！”胖子终于崩溃了，涕泪横流，“渝州城除了快活林，还有三处暗桩，分别在……慕容教主……她……她似乎正在谋划一件大事，具体我不清楚，只听说需要找到……找到‘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周厌离追问。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听灰隼提过一句，好像跟……跟一个姓萧的人有关……”胖子为了活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姓萧！周厌离心中巨震，果然和他父亲有关！

苏淩尘又逼问了几句，确认这胖子确实只知道这么多，便再次封住他的穴道，让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密室内只剩下两人。

“姓萧……钥匙……”周厌离眉头紧锁，感觉真相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苏淩尘面色凝重：“事情比想象的更复杂。慕容嫣在找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而那些黑衣杀手……他们认得天玄剑，目标明确，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势力。”

她看向周厌离，眼神深邃：“你的身份，还有你父亲留下的线索，恐怕已经引起了多方势力的觊觎。渝州城，即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周厌离握紧了天玄剑，感受着剑柄传来的冰凉与坚实。风暴来临又如何？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孱弱少年。

“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屈的火焰，“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查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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