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才漠视，众人嘲讽

严执事那句“下一个”如同一声敕令，将闻人鶴彻底从蜀山未来的画卷中抹去。

他僵立在原地，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惊叹、欢呼、甚至那些失败的啜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琉璃。

阳光依旧明媚，照耀着汉白玉广场，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他的孤独与绝望映照得无所遁形。

他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全身。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针尖之上，沉重而刺痛。

他低着头，试图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沿着来时的路，向广场边缘走去，准备循着下山的路离开这片他曾经无限憧憬的仙家圣地。

人群自然而然地在他面前分开一条缝隙，仿佛他是什么不洁之物。

那些刚刚通过测试、脸上还洋溢着兴奋与骄傲的少年少女们，看到他走近，大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或移开目光，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曾经在等待时对他流露过些许善意或好奇的人，此刻也眼神闪烁，避之不及。

“看，就是他……”

“无剑骨，听说一点光芒都没有，测灵石都快没反应了。”

“唉，也是可怜，白跑这一趟……”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钻入他的耳中。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含蓄的。

当闻人鶴走过一小簇衣着光鲜、显然出身不俗的少年身边时，其中一個高個子少年故意提高了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刚才帮小胖子解扣子那位‘巧手’兄弟吗？怎么，手再巧，测不出剑骨也是白搭啊！”

旁边一个瘦削少年立刻接口，笑声刺耳：“哈哈哈！我说怎么一身烟火气，原来是个打铁匠的儿子！凡铁就是凡铁，还妄想炼成仙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根脚！”

“回家抢你的大锤去吧！仙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又一个声音加入嘲讽，引得他们那小圈子一阵哄笑。

这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闻人鶴的心上。

他的拳头在袖中再次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骨的缝隙里。

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根灼热，一股暴戾的怒气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很想转身，用尽力气吼回去，甚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但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牙关紧咬，下颚的线条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让他尊严扫地的地方。

争吵和动手毫无意义，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笑和不堪，更加坐实了“废材”的名头。

就在他即将穿过这片最密集的人群区域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独立于喧嚣之外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素白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独自站在一处稍高的台基上，仿佛周身自带一种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嘈杂与纷扰隔绝开来。

他面容俊朗，却如同覆盖着一层寒霜，眼神淡漠，看不出丝毫情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交叉负着的一长一短两柄剑，剑鞘古朴，隐隐有流光转动，即便未出鞘，也能感受到那股敛而不发的锋锐之气。

闻人鶴认得他。

或者说，在场几乎没有人不认得他。

独孤傲，来自北方独孤世家，传闻出生时便有异象，剑骨天成，是此次蜀山选拔中最受瞩目的天才之一。

他之前的检测，引发了测灵石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炽烈的青色光华冲天而起，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紫意，被执事长老亲自宣布为“灵品巅峰，半步地品”，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此刻，闻人鶴失魂落魄地从他前方不远处走过。

似乎感应到了目光，独孤傲那淡漠的视线随意地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闻人鶴的心跳几乎停滞。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双眼睛里会看到什么，是嘲讽？

是怜悯？

还是和其他人一样的鄙夷？

然而，什么都没有。

独孤傲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停留的时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如同看到了一粒被风吹过的尘埃，一块绊脚的石子，或者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野草。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彻底的漠视。

没有厌恶，没有轻视，甚至没有好奇。

仿佛闻人鶴这个“无剑骨废材”的存在，与他独孤傲，与这蜀山仙门，与这浩浩乾坤，毫无关系，根本不值得投入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

随即，独孤傲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那云雾缭绕的蜀山深处，仿佛那里才有值得他关注的东西。

这种漠视，比之前所有的嘲讽和鄙夷加起来，更让闻人鶴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

在那些嘲笑声中，他至少还能感受到一种扭曲的“存在感”，他还能用愤怒来武装自己。但在独孤傲的目光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彻底的、被从更高层面否定的“无”。

对方甚至不屑于将他视为对手，或者连视为障碍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在真正的天才眼中，他连被评价的价值都不具备。

这无声的一瞥，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挫磨着他仅剩的自尊。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几乎是逃离一般，加快了脚步，踉跄着冲出了那片熙攘攘的广场，沿着来时那漫长而陡峭的石阶，向下走去。

身后的喧闹、仙鹤的清唳、剑光的破空声，都渐渐远去。前方的山路蜿蜒向下，没入苍翠的山林，通往他来的那个凡俗世界。

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发出空洞的回响。山风呼啸而来，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山顶的任何声音，只有林涛阵阵，鸟鸣山幽。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糙的古树上，剧烈地喘息着。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此刻终于无法遏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布满苔藓的石板上，瞬间洇开小小的湿痕。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泪水无声流淌，肩膀因压抑的哽咽而微微颤抖。

袖中的双拳依旧紧握，那深刻的刺痛感不断提醒着他今日所遭受的一切。

无剑骨……

永不录用……

废铁……

漠视……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如同梦魇。

难道，此生就真的这样了吗？

回到那个小镇，接过父亲的铁锤，在叮当声中度过平凡的一生，最终化作一抔黄土？

“不……”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从他心底最深处挣扎而出。

他不甘心！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与不甘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之时，一个略带沙哑和戏谑的声音，再次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小子，眼泪要是能洗出剑骨，这蜀山早就人满为患了。”

闻人鶴猛地一震，豁然转身。

只见那邋遢道士，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靠在不远处另一棵树下，手里拿着那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惬意地咂了咂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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