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香囊疑云

调去熨烫房，对清漪而言，境遇确实改善了不少。依旧劳累，铜熨斗沉重，炭火灼人，稍有不慎便会烫伤自己或毁了衣物，但至少告别了那蚀骨的冰水，双手的溃烂渐渐收口，磨破的地方也慢慢长出更厚实的茧

偶尔，她会利用休息的间隙，去院子里僻静处寻些常见的安神草药，如晒干的茉莉花苞、些许揉碎的薄荷叶，再混入一点点宁心的柏子仁。她将它们仔细收拢在一小方洗净的粗布里，用针线密密缝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香囊。

这香囊没什么稀奇，气味也极清淡，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她将它放在枕边，夜里那混杂着汗味、霉味和绝望气息的空气里，便能多一丝令她心神稍定的熟悉味道。

同屋的宫女们起初并没人在意她这个小玩意儿。直到有一天，与清漪邻铺一个叫小菊的宫女夜里受了惊悸，心神不宁，清漪便将自己那个旧香囊拆了，重新配了份量稍重的宁神香料，缝了个新的送给她。

“夜里放在枕边，或许能睡得好些。”清漪说得平淡。

小菊将信将疑地收了，没想到当夜竟真的睡得安稳了许多。她忍不住在相熟的几个宫女面前提了一句。渐渐地，便陆续又有两三个睡眠浅、或是心绪不宁的宫女，私下里腼腆地来问清漪，能否也帮她们缝一个。

清漪没有拒绝。她依旧只用那些最寻常、绝不出错的香草，份量也把握得极谨慎，每个香囊都大同小异，绝无任何引人猜疑之处。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阿秀自从清漪被调去熨烫房，心里便像是堵了一团火。她比清漪来得早，资历老，惯会看人下菜碟，巴结管事，没少欺负新来的。本以为这沈氏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先是救了春桃，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入了张嬷嬷的眼，如今更是脱离了最苦的池子，到了相对轻省的熨烫房。

这日午后，阿秀假意来熨烫房寻人说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清漪的工位。她瞧见清漪正低头缝着什么，手指翻飞，动作灵巧。待清漪起身去取晾凉的熨斗时，阿秀迅速凑近那个放针线杂物的篮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半成品的小香囊，以及旁边用干净帕子包着的一小撮香草。

她趁人不备，飞快地将那个几乎缝制完成的香囊连同那包香草一起抓在手里，揣进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傍晚下工，清漪回到通铺，准备将最后几针缝完，却发现香囊和备用的香草都不见了。她微微蹙眉，在篮子和铺位附近仔细寻找，却一无所踪。

“在找这个吗？”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

清漪抬头，只见阿秀站在通铺入口处，手里正捏着那个她缝了一半的香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日与她交好、惯常捧着她说话的宫女。

屋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春桃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想上前，却被小菊悄悄拉住了袖子。

“阿秀姐，”清漪站起身，语气平静，“那是我的东西，请还给我。”

“你的东西？”阿秀将香囊举到眼前，夸张地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里面的香草，“谁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瞧着，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她转向屋里的其他人，扬高了声音：“姐妹们可都看清楚了！咱们这屋里，有人手脚不干净，偷偷弄这些来路不明的玩意儿！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我听说，有些心思歹毒的人，就爱用这些香料草药行那巫蛊厌胜之事，诅咒旁人！”

“巫蛊”二字一出，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宫女的脸色都变了。在宫廷之中，这是最犯忌讳、最阴毒也最严重的指控，一旦沾上，便是死路一条。

春桃忍不住出声反驳：“阿秀姐，你胡说什么！清漪只是用些寻常香草帮我们安神，哪里是什么巫蛊！”

“安神？”阿秀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她说安神就安神？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你们一个个用了她的香囊，夜里睡得死沉，若是她趁机动点什么手脚，你们谁能知道？再者说，她一个罪奴，哪来的本事弄这些？我看分明是心怀怨望，用这等阴私手段诅咒宫里的贵人，诅咒咱们所有人！”

她这话极其恶毒，不仅将清漪置于死地，更是将用了香囊的小菊几人也拖下了水。小菊几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看着清漪的眼神也带上了惊疑和恐惧。

“你血口喷人！”清漪心中怒火升腾，但越是如此，她面上越是冷静。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这香囊里不过是些晒干的茉莉、薄荷和柏子仁，皆是寻常可见之物，并无任何蹊跷。阿秀姐若是不信，大可当场拆开验看，亦可请懂药理的嬷嬷辨认。”

“验看？谁知道你有没有调包？”阿秀有备而来，岂会轻易罢休，她紧紧攥着那个香囊，像是握着什么确凿的罪证，“我看，还是直接禀报张嬷嬷，请嬷嬷定夺最为妥当！也好让大家看看，你这罪奴究竟包藏着怎样的祸心！”

说完，她不再给清漪分辨的机会，拿着香囊，带着那两个跟班，转身就急匆匆地往外走，显然是直奔张嬷嬷的住处而去。

屋子里顿时乱了起来，窃窃私语声、惊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小菊都快哭出来了，拉着春桃的手：“春桃姐，怎么办？妈妈要是信了阿秀的话，我们会不会也被牵连……”

春桃也是心乱如麻，但她还是强自镇定，拍了拍小菊的手，走到清漪身边，低声道：“清漪，你别怕，那香囊里的东西，确实只是寻常香草，对吧？”

清漪看着春桃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放心，我心中有数。”她目光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门口阿秀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

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已不是那个遇事只会惊慌失措的深闺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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