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锋芒毕露

日子在冰冷的污水和永无止境的搓洗中缓慢流逝，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前一天的痛苦。清漪的双手渐渐磨出了薄茧，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不再轻易破皮流血。

春桃依旧会偶尔偷偷省下小半块馒头或一口粥，在清漪被罚饿肚子时塞给她。这份情谊，在这冰冷绝望的浣衣局里，显得格外珍贵。清漪无以为报，只能在自己洗完分内的衣物后，悄悄帮动作稍慢的春桃多洗几件。

然而，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冰水浸泡，终究不是这单薄身躯所能承受。这天清晨，上工的敲击声响起时，春桃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她蜷缩在通铺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身体不住地发抖。

“春桃？”清漪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你发烧了！”

春桃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微弱：“没……没事，就是有点冷，歇一会儿就好……”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又倒了回去。

旁边的几个宫女被惊动，看了一眼，大多又漠然地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在这里，生病是常事，熬过去是命大，熬不过去……也不过是墙角又多一卷草席。

清漪心中一沉。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着凉。长期浸泡冷水，寒气早已侵入肺腑，如今爆发出来，来势汹汹。若得不到及时诊治和妥善照顾，只怕……

“我去找张嬷嬷！”清漪起身就要往外走。

“别……”春桃虚弱地拉住她的衣角，眼中满是恐惧，“不能……不能告假……会被挪出去的……”

清漪明白她的意思。浣衣局有不成文的规定，病重无法干活的人，会被挪到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里，任其自生自灭，免得传染他人，也省了汤药粮食。那几乎就是等死。

“可是你……”

“我……我能撑住……”春桃咬着牙，还想强撑。

这时，阿秀姐走了进来，看到还躺在铺上的春桃，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尖声道：“都什么时辰了还躺着？装死啊！赶紧起来干活！”

“阿秀姐，春桃她烧得厉害……”清漪试图解释。

“发烧？”阿秀走近，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春桃的铺位，“发烧就不用干活了？哪个冬天不病倒几个？挺不过去就是命贱！赶紧起来，别耽误工夫！”

春桃挣扎着，却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成一团，呼吸急促，脸色更红了。

阿秀见状，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不耐烦，扭头对门外喊道：“去个人，禀告张嬷嬷，就说西角这边的春桃病得起不来了，看样子是不中用了，请示是否挪出去！”

一个小内监应声跑开了。

春桃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的泪水，她哀求地看着阿秀，又看看清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清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薄茧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春桃被挪走等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阿秀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阿秀姐，春桃这病是寒气入体，并非时疫，不会过人。我能治她。”

阿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清漪，嗤笑道：“你能治？你以为你是谁？还是那个能开方问诊的太医院千金？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一个罪奴，也敢口出狂言！”

“我不敢妄言医术，只是自幼随家父略通药理。”清漪迎着她讥诮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春桃只是积劳成疾，寒气郁结于肺。若能及时发散寒气，退去高热，尚有转机。若此时将她挪至那无遮无挡的破屋，无异于直接要了她的命！求阿秀姐通融，给我一点时间，也给她一条活路。”

“活路？”阿秀冷哼一声，“这里的活路是靠干活挣来的，不是靠躺着等人伺候！张嬷嬷最讨厌有人借病偷懒，我看你是想陪她一起去柴房吧！”

正说着，张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病榻上的春桃，眉头微蹙。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阿秀连忙添油加醋地回禀：“嬷嬷，春桃病得爬不起来了，沈氏还在这里胡搅蛮缠，说什么她能治，不让挪人，分明是想包庇偷懒！”

张嬷嬷的目光转向清漪，带着审视：“你能治？”

清漪知道这是关键，她稳住心神，清晰地说道：“回嬷嬷，春桃是风寒束表，肺气失宣。症见发热无汗，恶寒战栗，咳嗽气急。并非时疫，不会传染。奴婢恳请嬷嬷准允，让奴婢试着为她诊治。若不能使她好转，奴婢愿与她一同受罚。”

张嬷嬷沉默地看着她，又看看病得迷迷糊糊、口中无意识**的春桃。浣衣局死个把罪奴是常事，但若能救活，毕竟少个人手缺口，重新调教新人也麻烦。她久在这底层，见过太多生死，心肠早已硬了，但权衡利弊是本能。

“你需要什么？”半晌，张嬷嬷才开口，算是默许了。

清漪心中稍定，立刻道：“需要一些常见的草药，生姜、葱白、紫苏叶，若能找到麻黄更好。还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这些大多是厨房或院子里可能找到的东西，不算难寻。

张嬷嬷对阿秀示意了一下：“去厨房问问，看有没有。热水让她自己去灶上提。”

阿秀虽不情愿，但不敢违逆张嬷嬷，只得瞪了清漪一眼，转身去了。

清漪谢过张嬷嬷，立刻行动起来。她先将自己和春桃单薄的被子都盖在春桃身上，然后跑去灶房，费力地提来一桶热水。她用干净的布蘸了热水，不断擦拭春桃的额头、脖颈、腋下和手脚心，帮助她物理降温。

春桃在昏沉中感受到温暖的擦拭，舒服地**了一声，意识似乎清醒了些许，茫然地看着清漪。

“别怕，你会好的。”清漪低声安慰她，手下不停。

过了一会儿，阿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块生姜，几根葱白，一小把蔫黄的紫苏叶，没好气地扔在地上：“就只有这些，麻黄没有！”

“足够了，多谢阿秀姐。”清漪捡起那些东西，如获至宝。没有麻黄，发散之力稍弱，但姜、葱、苏叶合用，也能辛温解表。

她将生姜切片，葱白切段，和紫苏叶一起放入一个破旧的陶罐里，加上水，放在屋子角落里一个小炭盆上煎煮。这炭盆是屋子里唯一的取暖源，炭火少得可怜，平时只够勉强温一温水，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希望。

趁着煎药的功夫，清漪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那枚用软布包裹的、父亲留下的银针。针尖细长，闪着幽微的冷光。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父亲教导的穴位和手法。

她撩开春桃后背的衣物，找准几个祛风散寒的要穴。她的手法算不上十分娴熟，但认穴极准。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穴位，轻轻捻转。

行针片刻，清漪起针。这时，陶罐里的药也煎煮得差不多了。她将药汁滤出，小心地扶起春桃，一点点喂她服下。

辛辣的药汁入口，春桃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大部分药汁还是咽了下去。喂完药，清漪又用热水继续为她擦拭身体。

整个过程，屋子里的其他宫女都默默地看着，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出声。张嬷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别耽误太久今天的活计。”

阿秀见张嬷嬷走了，也哼了一声，甩手出去监督其他人干活了。

清漪守在春桃身边，不停地用热水为她擦拭，观察着她的反应。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春桃的额头和身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一些，潮红的脸色退去少许，沉沉睡去了。

清漪探了探她的额头，虽然还有些热，但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滚烫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因为长时间蹲坐而麻木不堪，那双本就疼痛的手，因为一直拧热布巾，更是酸痛难忍。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春桃平稳的睡颜，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救回一条生命的庆幸，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哀，也有一种……久违的、凭借自身所学能够做点什么的微茫价值感。

傍晚，春桃醒了过来，虽然依旧虚弱，但高热已经退了，神志也清醒了。她看着守在旁边、满脸疲惫的清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清漪……谢谢你……我以为……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

清漪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只是接下来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碰冷水了。”

春桃哽咽着点头。

张嬷嬷后来来看过一次，见春桃果然退了烧，能说话了，只是淡淡说了句：“命挺硬。”既没有表扬清漪，也没有再提挪人的事。

这件事很快在浣衣局私下传开了。宫女们看清漪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隐约的敬畏。她们依旧沉默寡言，但当清漪再去提热水时，灶房的粗使太监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却也不会再刻意刁难拖延。

阿秀虽然还是看清漪不顺眼，但明面上的刁难似乎也收敛了些许。

清漪依旧每天在冰冷的池水边搓洗着仿佛永远洗不完的衣物，双手依旧红肿疼痛。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了。她不再仅仅是一个逆来顺受、等待命运裁决的罪奴。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旧漫漫，危机四伏。但她至少证明了一点，即使在这最卑微的泥沼里，她也有能力，为自己，也为她在意的人，挣得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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