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宫为奴

诏狱的日子失去了晨昏。不知在第几个日夜交替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回荡在通道里。这一次，来的不只是狱卒，还有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色、面无表情的内监。

所有女眷被驱赶到牢房外的空地上，麻木地跪伏着。那内监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声音尖细平稳，不带丝毫感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院使沈敬堂，世受皇恩，不思报效，反借职司之便，于方剂之中行龌龊之事，谋害宫嫔，危及皇嗣，罪证确凿，天理难容！着，即革去其太医院院使之职，抄没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宫廷为奴，以儆效尤！钦此——”

“流放”“为奴”这几个字狠狠扎进清漪的耳中，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绝望哭泣和哀鸣。男丁流放，千里跋涉，九死一生；女眷为奴，永坠贱籍，生死由人。沈家，是真的完了。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石板缝隙里。母亲的血书，那块柔软的、带着绝望温度的布帛，正紧紧贴着她胸口的内衫藏匿着，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

“都带走。”内监合上绢帛，冷淡地吩咐。

狱卒们上前，将她们赶起来，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清漪跟在人群中，脚步虚浮，浑身冰冷。经过母亲离去的那根梁柱时，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们被押出诏狱，重新塞进了那辆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青篷马车。这一次，马车行驶的时间不长，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变得沉闷，似乎进入了某种特定的区域。

当车帘再次被掀开时，一股不同于诏狱污浊、却同样令人窒息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道高大的宫墙，墙体是那种沉淀了岁月的、近乎暗沉的朱红色，向着两侧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墙头覆盖着厚重的、色泽深沉的琉璃瓦。她们停在一处低矮的侧门前，门楣上方没有任何匾额，只有冰冷的、打磨光滑的石材，这便是所谓的“孽龙门”或“奴门”，专供罪奴杂役出入。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晨曦被高耸的宫墙切割，只在门洞前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晕。抬头望去，那朱红的墙体向上延伸，仿佛要刺入灰蓝色的天幕，将天空也吞噬殆尽，只留下一条逼仄的、令人胸闷的缝隙。

队伍前列，一个穿着藏蓝色宦官服色、面色如同身后宫墙一般冷硬的中年太监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他身边站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内监。

押送她们的禁军与那太监做了简单的交接。那太监耷拉着眼皮，开始按名册点名，声音平板无波，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低声应着，然后被一个小内监引到一边。

“沈清漪。”

清漪走出队伍，垂着眼，低声道：“在。”

那太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穿着囚服，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污迹，但挺直的脊背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让她在这群惶惶不安的女眷中显得有些突兀。太监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并未多言，只是依照名册念出了她的去向：“浣衣局。”

一个小内监示意她跟上。她默默地走到被分配到浣衣局的那一小堆人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来路。

人很快分完了。那负责的太监挥了挥手，几个管事模样的内监和宫女便上前，各自领走分配到自己名下的人。

领走清漪她们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裙、外罩半旧藏青比甲的宫女，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粗糙，眼神带着一种长期劳碌留下的疲惫和审视的犀利。她是浣衣局的掌事宫女之一，姓张。

张嬷嬷没说什么话，只是用那双看惯了风雨的眼睛扫了一遍眼前这七八个面如死灰的新人，淡淡道：“跟着走，别东张西望，掉队了没人等你们。”

说完，她便转身，迈着一种惯于行走的、略显急促的步子，沿着宫墙下的狭窄夹道向深处走去。清漪连忙跟上。

夹道很深，两侧是高得令人头晕的朱红墙壁，脚下是平整却冰冷的石板。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她们一行人单调的脚步声在回荡。偶尔有穿着不同颜色宫装的内监或宫女从对面或岔路口无声地走过，个个步履匆匆，低眉顺眼，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阳光几乎无法直照进来，只有墙头积雪融化滴落的水声，以及从某些不知名院落里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声响，提醒着这座宫城的庞大与繁忙。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比诏狱的阴森更令人窒息。

清漪低着头，看着自己磨损的鞋尖一次次踏在冰冷的石板上。袖中，那枚父亲留下的银针被她用手指紧紧捏着。胸口，母亲的血书贴着肌肤。

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多少道或开启或紧闭的宫门，空气中的味道渐渐变了。那股肃穆的、混合着檀香和尘土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浓烈的皂角气味，还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某种不太好闻的、属于大量人群聚居而产生的浑浊气息。

张嬷嬷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了脚步。门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隐约的捣衣声。

“到了。”张嬷嬷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里是浣衣局。以后，这就是你们待的地方。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也看你们守不守这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罪奴。忘了你们以前是谁，忘了你们从哪里来。在这里，活着的唯一要务，就是干活。”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迈进了月亮门。

清漪随着众人抬头，看向门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被几排低矮瓦房围拢的院子。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色衣物床单。许多穿着灰布棉袄的宫女正埋头在结着薄冰的水池边，或是在一个个巨大的木盆前，用力搓洗着。一双双手在冰冷的水里浸泡得通红肿胀。

寒风卷着水汽和皂角的味道吹过来，打在脸上，冰冷而黏腻。

清漪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无力。她抬起脚，跨过了那道并不算高的门槛。

朱红宫墙在她身后，如同合拢的巨兽之口，将最后一丝天光与她十六年来的所有世界，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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