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惊容

天刚蒙蒙亮，帐外的号角声就刺破了晨雾。沈青芜在榻上动了动，后肩的伤口已经没那么灼痛，只是一动还是牵扯着发沉。她睁眼望着帐篷顶部的褶皱，昨夜李世民那句“等你伤好了再说”像块石头压在心头，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晨光顺着缝隙溜进来，落在一双皂色靴子上。沈青芜抬头，见李世民手里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身上的铠甲沾着些露水，显然是刚巡营回来。

“醒了？”他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矮凳上，“军医说你失血多，让厨房炖了点粥。”

沈青芜挣扎着想坐起身，他伸手按住她的肩：“别动，躺着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配着一小碟腌菜。香气不算浓郁，却在微凉的晨风中透着暖意。沈青芜看着他把粥碗递过来，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她赶紧缩回手。

“多谢秦王。”她低头喝粥，不敢看他。粥熬得很稠，带着淡淡的米香，让空了一夜的胃舒服了不少。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的马扎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沈青芜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锐利，却很专注，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琢磨的器物。她的头发因为昨夜的挣扎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没了男装的遮掩，轮廓里的柔和清晰起来。

“沈知言是你的父亲？”他突然开口。

沈青芜喝粥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是。”

“十年前他被抄家时，你多大？”

“八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躲在菜窖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直到第二天才被忠叔接走。”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什么：“沈毅在南朝以清廉闻名，当年‘私藏禁书’的罪名，确实有些蹊跷。”

沈青芜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秦王也觉得不对劲？”

“朝堂之事，从来没有表面那么简单。”李世民没直接回答，“不过你女扮男装在邙山待了这么久，还能带着流民击退流寇，倒是比寻常世家女子厉害多了。”

这话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沈青芜低下头，继续喝粥：“活下去而已，没什么厉害的。”

“活下去，本身就不容易。”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一角看向外面，“洛阳城被围了三个月，城里的百姓易子而食的都有。你能带着一群流民在邙山活下来，还立了规矩，可见有你的法子。”

沈青芜没接话。她知道，李世民这样的人，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他在试探，在衡量，就像下棋时打量对手的棋路。

“你想查沈家的案子，”李世民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查到什么程度了？”

“只知道跟一个姓宇的官员有关。”沈青芜放下空碗，“王掌柜说，当年抄家的领头人腰牌上有‘宇’字，其他的……还没查到。”

“宇姓官员……”李世民沉吟着，“隋朝旧臣里，宇文化及父子最是跋扈，当年在洛阳确实权势滔天。不过他们去年已经降了窦建德，不在这边了。”

沈青芜心里一动：“秦王认识他？”

“打过几次交道。”李世民语气平淡，“是个野心家，手段阴狠，若真是他做的，你想翻案，难。”

“再难也要查。”沈青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我父亲一生清白，不能背着污名入土。”

李世民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针。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山谷外见到“沈九”时，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站在烟火旁，眼神冷静得不像个流民。那时他就觉得这人不简单，却没料到会是个女子，还是南朝罪臣之女。

“你就不怕我把你交给窦建德，换个人情？”他突然问。

沈青芜迎上他的目光，没退缩：“秦王若是想这么做，昨夜就不会下令保密了。”

李世民笑了，是那种从眼底漾开的笑，冲淡了他身上的锐气：“你倒是坦诚。”他走到榻边，递过来一套干净的衣物，“这是找随军的女眷借的，你先换上吧。总穿男装，在营里不方便。”

那是一套浅青色的襦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沈青芜看着衣物，又看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放心，”李世民道，“我让亲卫守在帐外，没人会进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在营里，你就以‘青先生’的身份自居，除了本王和军医，不必对任何人暴露身份。”

沈青芜握紧了那套襦裙，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她不明白，李世民为什么要帮她。是因为她救过他？还是因为沈家的案子真有蹊跷，他想借机查什么？

“秦王为什么要帮我？”她忍不住问。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深邃：“本王需要人才。无论是行军打仗的武将，还是出谋划策的谋士，只要有本事，本王都用。”他顿了顿，“你在山谷外的急智，校场比武的应变，还有追查旧案的韧劲……这些，都让本王觉得，你是个人才。”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李世民挑眉，“难道你觉得，本王是看上你的容貌了？”

沈青芜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换衣服吧。”李世民转身往外走，“换好后出来，本王带你去个地方。”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沈青芜看着那套襦裙，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解开了身上的男装。粗布褪去，露出的不仅是女子的身形，还有肩头、手臂上那些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和疤痕。

她对着帐内一面模糊的铜鉴照了照，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警惕，和记忆里建康城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原来，她已经这样了。

换好襦裙，她简单束了束头发，走到帐门口。守在外面的亲卫见她出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李世民正在帐外等着，手里拿着一卷地图。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往中军大帐走去，晨露打湿了地面，踩上去软软的。营里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在收拾器械、准备早饭，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青裙的女子，更没人把她和昨日那个跟罗成比武的“沈九”联系起来。

“秦王要带我去看什么？”沈青芜问。

“洛阳城的布防图。”李世民道，“你不是想查案子吗？待在营里什么也查不到。跟着本王，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沈青芜脚步一顿：“秦王不怕我是奸细？”

“怕就不会让你跟来了。”李世民侧头看她，晨光里，他的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本王相信自己的眼光。而且……”他压低声音，“沈家的案子，或许不只是宇文化及那么简单。”

沈青芜的心猛地一跳：“秦王知道些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李世民摇摇头，“等你伤好，先帮本王做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懂水攻吗？”李世民指了指前方的中军大帐，“王世充把粮草藏在城西的高台上，本王正愁没办法。或许，你能给本王一个惊喜。”

沈青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做一笔交易——用查案的机会，换她的智谋。

也好，交易总比施舍可靠。她抬起头，快步跟上他的脚步，青裙的裙摆扫过草地，带着露水的清凉。

中军大帐里，将领们已经在等着议事。看到李世民带着一个陌生女子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正在整理地图的参军都忘了手里的动作。

李世民没理会众人的惊讶，指着沈青芜道：“这位是青先生，从今日起，协助本王处理军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青先生的话，等同于本王的令。”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沈青芜迎着数十道或惊讶、或怀疑、或警惕的目光，挺直了脊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邙山那个隐姓埋名的“沈九”，而是要在这虎狼环伺的军营里，以“青先生”的身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