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相逢

邙山的秋意比别处来得烈些，枯黄的草叶被风卷着打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青芜蹲在断崖边，指尖划过一块被马蹄踏碎的箭镞——是隋军制式的铁簇，却比寻常箭镞多了道月牙形的刻痕。

“姑娘，”身后传来沈忠压低的声音，老人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北边林子里有动静，像是……兵甲相撞的声音。”

沈青芜回头，将箭镞揣进腰间皮囊。她今日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用粗布束成髻，额前故意抹了些泥灰，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的流民少年。这副打扮在乱世里最是安全，既能混进城池打探消息，也能避开不必要的盘查。

“多少人？”她问，声音刻意压得粗哑。

“看不清，”沈忠眯着眼望向北侧的密林，“但听动静，至少是两队人马在交手。”

沈青芜站起身，拍了拍沾着草屑的裤腿。他们这支流民小队躲在邙山深处已有半月，靠着采摘野果和偶尔猎杀的野兔勉强维生。昨日她带两个精壮些的汉子下山侦查，本想看看洛阳城外的唐军布防，却没想到会撞见这场厮杀。

“绕着走。”她果断道，“不管是哪方的人，咱们都惹不起。”

沈忠应了声，刚要转身，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和几声闷哼。一道玄色身影猛地从树丛里撞出来，马缰绳缠在树枝上，那人身形不稳，踉跄着滚落在地。

是个穿着唐军铠甲的年轻将领，肩上插着支箭，鲜血正顺着甲胄的缝隙往外渗。他身后跟着三五个同样带伤的士兵，手里的横刀都豁了口，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

“将军！”一个士兵嘶吼着扑过去，却被接踵而至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喉咙。

沈青芜瞳孔骤缩。追兵穿着王世充的赭色战袍，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里的长槊上还滴着血。他瞥见地上的玄甲将领，咧嘴露出个狰狞的笑：“李世民！这次看你往哪跑！”

李世民？

沈青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她在洛阳城听过这个名字，太原起兵的李渊次子，据说用兵如神，短短数月就连克数城，如今正率大军围困洛阳。可看眼前这光景，这位秦王殿下分明是中了埋伏。

“沈九，走！”沈忠拽了她一把，声音发颤，“是官兵的事，咱们管不起！”

沈青芜没动。她望着被追兵围在中间的李世民，那人虽狼狈倒地，脊梁却挺得笔直，正用断剑支撑着想要站起。阳光透过林隙落在他脸上，映出下颌紧绷的线条，竟有种绝境里的悍然。

像极了当年父亲被押赴刑场时的模样。

“把干粮袋给我。”她突然道。

沈忠一愣：“姑娘？”

“照做。”沈青芜的声音冷得像山涧的冰，她接过沉甸甸的干粮袋，又从沈忠腰间解下打火石，“你们往南走，到鹰嘴崖等我。”

“那你……”

“我去引开他们。”她扯开干粮袋的绳子，将里面的麦饼和野果倒在地上，又摸出火石往干燥的枯草上擦，“记住，半个时辰后我没到，就自己找路去洛水西岸，那里有我的人。”

沈忠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推了一把。“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独眼将领的嘶吼穿透林间：“放箭！别让他活着回去！”

沈青芜不再犹豫，将燃着的枯草往堆积的麦饼上一扔，浓烟瞬间腾起，带着谷物燃烧的焦糊味直冲天际。她抓起地上的断矛，朝着与李世民相反的方向大喊：“唐军的兄弟们！往这边走！我知道有条秘道！”

独眼将领果然被浓烟和喊声吸引，厉声喝道：“那边有埋伏！分一队人去看看！”

四五个追兵立刻调转马头，朝着沈青芜的方向冲来。沈青芜转身就跑，专挑灌木丛密集的地方钻，身后的马蹄声和叫骂声紧追不舍。

她对邙山的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拐过一道弯，猛地矮身钻进一片齐腰深的荻草。追兵冲过弯道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山路，骂骂咧咧地勒住马。

“人呢？”

“会不会是跑丢了？”

“搜！秦王跑不了，一个小喽啰还能翻天不成？”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青芜趴在荻草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生疼。她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追兵已经走远，才拨开草叶往后看——浓烟依旧在原地翻滚，隐约还能听到兵刃碰撞的声音。

李世民应该还在抵抗。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火石。这是沈忠藏了许久的备用货，燧石边缘都磨得发亮。她将火石往石头上狠狠一磕，火星溅在干燥的荻草上，很快燃起一小簇火苗。

风助火势，不过片刻就燎起半人高的火墙，噼啪作响的火焰将追兵的注意力彻底引了过来。独眼将领的怒骂声隔着火场传来：“该死！是调虎离山计！快回援！”

沈青芜趁着混乱，猫着腰往回跑。穿过火场边缘时，灼热的气浪燎得她脸颊发烫，她却像毫无所觉，眼里只盯着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厮杀地。

李世民还在。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的断剑已经卷了刃，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却依旧死死盯着逼近的独眼将领。他身后的士兵已经全部倒下，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像块钉在地上的玄铁。

“李世民，降了吧。”独眼将领举着长槊，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王将军说了，只要你肯归顺，保你封侯拜将。”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声音却哑得厉害：“王世充的狗，也配谈封侯？”

独眼将领脸色一沉：“找死！”

长槊带着风声刺过去的瞬间，沈青芜突然从树后冲出来，手里的断矛直挺挺扎向独眼将领的马腹。那马吃痛，人立而起，将独眼将领掀翻在地。

“将军快走！”她大喊着，用身体挡住李世民身前的空隙。

李世民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回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密林深处拖：“这边！”

沈青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踉跄中瞥见他渗血的肩甲，脱口道：“你的伤——”

“闭嘴，跑！”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掌心却意外地稳，攥着她的手腕穿过密集的树丛。身后的喊杀声和马蹄声渐渐被抛远，直到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李世民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

血腥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沈青芜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打量他，这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泛着青。

“箭上有倒钩，得拔出来。”她蹲下身，手指刚要碰到那支箭，就被他按住了。

“你是谁？”李世民的目光像淬了冰，紧紧锁着她，“为何救我？”

沈青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这人的眼睛很亮，即使在绝境里，也带着种审视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她这层灰扑扑的伪装，直看到骨子里去。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半真半假的笑：“路见不平，顺手罢了。秦王殿下要是不放心，等你伤好了，大可杀了我抵债。”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拔吧。”

沈青芜没再多说，从腰间解下短刃，又摸出块干净些的布条。“会很疼，忍着点。”

她的动作很利落，先用短刃割开箭周围的皮肉，找准倒钩的角度，猛地一用力。李世民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滚下豆大的汗珠，却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咬住。”沈青芜将布条递过去，替他按住伤口止血，“王世充的人为何会在此处设伏？你身边有内鬼。”

李世民咬着布条，含糊地说：“是我大意了。本想亲自探探邙山的地形，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沈青芜已经明白了。这位秦王殿下大概是太自信，带的人太少，才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血止不住。”她皱起眉，伤口太深，普通的布条根本堵不住，“得找草药。”

“不用。”李世民扯掉布条，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黑色的药膏抹在伤口上，血果然渐渐止住了，“这是军中的金疮药。”

他处理完伤口，才重新看向沈青芜，目光柔和了些：“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沈九。”她答得干脆，顺手将沾血的布条扔进旁边的石缝，“邙山附近的流民，不值一提。”

李世民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锐利，竟显出几分温和：“沈九……好名字。今日之恩，我记下了。若有难处，可到唐军大营找我。”

沈青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不必。我救你，是看不惯王世充的人仗势欺人，与殿下无关。”

她说完，转身就要从窄缝钻出去，却被李世民叫住了。

“等等。”他从怀里摸出块玉佩，递过来，“这个你拿着。若遇危险，或许能用得上。”

那是块羊脂白玉，雕着只振翅的鹰，一看就价值不菲。沈青芜瞥了一眼，没接：“我一个流民，带这东西只会招祸。殿下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倒是殿下，往后行军打仗，还是多带些人手的好。毕竟，不是每次都能遇到我这样的‘流民’。”

说完，她没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窄缝外的密林里。

李世民握着那块玉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沈忠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带着急促的呼喊：“姑娘！姑娘你在哪？”

沈青芜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树叶，朝着声音来源处喊道：“在这！”

沈忠跑过来，看到她毫发无损，长长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你了！刚才吓死我了……那秦王殿下呢？”

“走了。”沈青芜往南边走，脚步轻快，“咱们也该走了，去鹰嘴崖，再晚就赶不上宿头了。”

沈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粗布衣角，忍不住问：“姑娘，你真的……不想投军？那可是秦王李世民啊，听说他最是爱才……”

沈青芜脚步一顿，秋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双清亮的眼睛。

“投军？”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抹复杂的笑，“沈忠，你忘了咱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沈忠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是啊，他们是来复仇的。是来查清楚当年是谁诬陷了沈家满门，是谁让她从南朝公主变成了邙山流民。

至于李世民……沈青芜回头望了眼密林深处，那位秦王殿下的眼睛太亮，亮得让她有些不安。

乱世之中，明主难遇，可权力场里的人，又有几个是干净的？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不管怎样，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找到父亲旧部口中那个“宇”姓官员的线索。

至于今日这场狭路相逢，就当是一场意外吧。

只是她没注意，自己攥着断矛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汗。而那片密林深处，李世民摩挲着那块玉佩，对身边仅剩的亲卫低声道：“去查，邙山附近所有叫‘沈九’的流民，一个都别放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