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部线索

洛阳城的城门像张锈蚀的嘴，吞吐着往来的流民与兵卒。沈青芜混在人群里，粗布短打外罩了件更破旧的蓑衣，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九哥，真要进去？”二柱跟在她身后，声音发虚。这少年昨日还握着木棍发抖，此刻却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沈青芜让他备的两块麦饼——给王掌柜的见面礼。

“嗯。”沈青芜应了声，眼睛快速扫过城门处的守卫。那些兵卒穿着隋军的甲胄，却歪戴头盔，腰间挂着抢来的绸缎，对进城的人只粗略搜身，看见像样的东西就直接揣进怀里。

王世充困守洛阳已近半年，粮草断绝，连守军都开始劫掠百姓。这样的城，防的是逃出去的人，而非闯进来的。

她要找的王掌柜，在洛阳西市开了家笔墨铺。父亲沈知言在世时，常托他采买江南的宣纸，两人算有几分交情。沈忠说，当年父亲出事前三天，曾亲自送过一个紫檀木匣到铺子里，只说“若我三日未取，便交予可靠之人暂存”。

那木匣里藏着什么？是能洗清冤屈的证据，还是……会招来更多杀身之祸的祸根？

穿过瓮城时，一个守卫拦住他们，目光在二柱手里的油纸包上打转：“什么东西？”

“麦饼，给城里亲戚带的。”沈青芜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二柱身前，左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竹笛上。

守卫伸手就要抢，沈青芜突然矮身，像是被绊倒似的撞了他一下。那守卫骂骂咧咧地踉跄几步，回头正要发作，却见沈青芜手里多了枚沉甸甸的铜钱，正往他手里塞。

“爷通融，家里老人快饿死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怯懦。

守卫掂了掂铜钱，啐了口唾沫，挥挥手让他们走。

进了城，才算真正见识到乱世的模样。街面上的铺子十有八九关着门，门板上布满刀痕。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盯着来往行人的手，眼神像饿狼。偶尔有穿着光鲜的兵卒骑马驰过，行人慌忙躲闪，不小心撞到一起，立刻就会引发一场拳脚相加的争斗——饥饿让人忘了礼义。

“往这边走。”沈青芜拉着二柱拐进一条小巷。西市在城中心，沿途要经过好几处王世充的军营，得绕着走。

巷子深处传来隐约的哭声，一个妇人正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沈青芜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放在她手边，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二柱看得发怔：“沈九哥，我们自己都快没吃的了。”

“活着的人，总得撑下去。”沈青芜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沈忠也是这样，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她嘴里，自己嚼着草屑。

绕过两处军营，终于看见西市的牌坊。只是昔日繁华的市集，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位，卖的都是些破烂衣物，或是掺了沙土的米。

“就是那家，‘墨香斋’。”沈青芜指着街角一家铺子。门板上的“墨”字被人劈了一刀，裂成两半，好在“香斋”二字还能辨认。

她让二柱在街角等着，自己推门进去。店里一股霉味，货架上的笔墨纸砚蒙着厚尘，像是许久没人打理。

“有人吗？”

里间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眼睛半眯着，打量着沈青芜：“买什么？”

“买最好的徽墨。”沈青芜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出下半句，“要掺了龙脑香的那种。”

这是父亲和王掌柜约定的暗号。当年父亲最爱用龙脑香调墨，说是能提神。

王掌柜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磕出笃的一声：“小店……早就不卖那种墨了。”

“哦？”沈青芜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十年前有人在这里存过一样东西，用紫檀木盒装着，不知掌柜还有印象吗？”

王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谁？”

“我是沈知言的女儿，沈青芜。”她摘了帽子，露出原本的面容。虽作男装打扮，眉眼间的轮廓却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沈夫人的影子。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两步，撞在货架上，砚台噼里啪啦掉下来摔碎了。“你……你怎么敢来？！”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惊恐，“当年沈家满门抄斩，多少人因为沾了边被牵连？你这是自投罗网！”

“我只想知道木匣的下落。”沈青芜的语气很平静，“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什么念想？是催命符！”王掌柜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你父亲出事第二天，就有人来查过！穿的是宇文化及府上的衣服，问有没有见过紫檀木匣！我当时说没有，才保住这条命！”

宇文化及？沈青芜的心猛地一沉。父亲当年弹劾的就是他通敌，难道真是他下的手？

“那木匣呢？”

王掌柜犹豫了半天，拄着拐杖走到里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布包。解开一看，是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被藏了很久。

“我把它埋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才没被搜走。”他把木匣塞给沈青芜，“你快走！别说是我给你的！”

沈青芜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她刚要道谢，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二柱的惊呼声。

“掌柜的，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短打的少年进来？”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狠戾，“身高六尺左右，跟个半大孩子一起的。”

王掌柜脸色大变，朝沈青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躲进里间。

沈青芜没动，反而把木匣塞进怀里，顺手抓起货架上的一把裁纸刀。她认出那声音——昨天在邙山外，那个独眼龙乱兵就是这样说话的。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没……没看见。”王掌柜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是吗？”那男人冷笑一声，“可有人看见，两个流民进了你这铺子。搜！”

脚步声涌了进来，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沈青芜贴着墙根，慢慢往后门退。只要出了后门，穿过两条巷子，就能到西市的另一个出口。

“这边有动静！”有人喊道。

沈青芜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后门冲。刚拉开门闩，就见一个刀疤脸堵在门口，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南朝余孽，看你往哪跑！”刀疤脸狞笑着劈过来。

沈青芜侧身躲过，手里的裁纸刀顺势划向他的手腕。刀疤脸没想到这“少年”身手这么快，痛呼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她趁机冲出后门，却发现巷子里还守着两个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怀里的木匣硌得她肋骨生疼。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独眼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芜瞥见巷子尽头有个矮墙，大概一人多高。她咬紧牙关，脚下发力，朝着矮墙冲过去。快到墙根时，猛地矮身，借着惯性向前一滚，避开了身后砍来的刀。

“砰”的一声，她撞在墙上，后背火辣辣地疼。顾不上揉，她手脚并用地爬上矮墙，跳了下去。

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几步，怀里的木匣差点掉出来。她刚想跑，却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在前面的门板上。

她回头，看见独眼龙站在矮墙上，手里拿着弓，眼神像要吃人。

“往哪跑？”独眼龙狞笑着，又搭了一支箭。

沈青芜知道不能再等，转身钻进旁边的巷子。这巷子错综复杂，像个迷宫，是她来时就看好的退路。

她专挑窄巷跑，那些乱兵穿着甲胄，追得慢了些。跑过第三个拐角时，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远了，才靠在墙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怀里的木匣还在，只是边角硌得她生疼。她摸了摸，锁是黄铜的，没钥匙根本打不开。父亲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值得这些人追了十三年？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沈青芜心里一紧，刚想躲起来，却见一队唐军疾驰而过，甲胄鲜明，旗帜上绣着个“李”字。

是李世民的人。他们已经开始在洛阳城里巡逻了？

她看着唐军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乱兵敢在城里公然追杀她，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是王世充的人？还是……宇文化及的余党？

无论是谁，留在这里都太危险。

沈青芜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洛阳城的西北角跑去。那里靠近唐军的营地，相对安全些。她得先离开洛阳，找个地方打开木匣。

跑过一条街时，她看见二柱被两个乱兵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

“说！那小子去哪了？”

二柱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青芜心里一沉。她不能把二柱丢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没送出去的麦饼，朝着远处扔过去。“砰”的一声，麦饼砸在墙上，碎成了渣。

“什么人？”两个乱兵果然分神看过去。

沈青芜趁机冲过去，手里的裁纸刀抵住其中一个乱兵的脖子：“放了他。”

那乱兵吓了一跳，手一松，二柱趁机爬起来，扑到沈青芜身后。

“你找死！”另一个乱兵举刀砍过来。

沈青芜拉着二柱往旁边一闪，同时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那乱兵疼得跪倒在地，她反手用裁纸刀敲在他的后脑勺上，人立刻晕了过去。

抵住脖子的裁纸刀又用力了些：“滚。”

剩下的那个乱兵哪里还敢多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九哥……”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全是血。

“走。”沈青芜拉起他，不敢停留，“出城，回邙山。”

怀里的紫檀木匣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投进了乱世的浑水里。沈青芜知道，从她接过木匣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就彻底结束了。

前路是更深的漩涡，她必须握紧手里的刀，一步一步走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