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内殿静得可怕,殿门关上的刹那,连风卷雪沫的声音都淡了。沈玉衡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霞帔上的缠枝莲纹沾了茶水,晕成深色的团块,像极了沈府被雪埋住的青石板——那曾是她能安稳踏过的路,如今却连回忆都带着刺骨的冷。
她垂着头,指尖抠着地砖缝里的残雪,声音发颤却带着执拗的侥幸:“满门抄斩……可父亲早让府里人去别庄了。刘公公,是不是还有人活着?春桃呢?她昨天还说要给我腌梅子;吴婶总给我留热汤,张管家帮我收着父亲的卷宗……他们会不会……”话没说完,喉咙就被哽咽堵住。她早知道父母难活,却偏要揪着这些熟悉的名字,盼着能留住一点念想,盼着总有一个人还活着。
刘全在她面前蹲下身,脸色比殿外的积雪还白,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娘娘,老奴不敢瞒您。相爷和夫人,是在府里没的……官兵搜完府里就往别庄赶,说要‘斩草除根’。春桃姑娘、吴婶、张管家……府里上下一百二十四口,没一个活下来的。”
“没一个活下来的”——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沈玉衡的心脏。她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爬满眼尾,抓着刘全衣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怎么会?别庄那么偏,他们明明能躲的……”
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刘全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浑身发颤,却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停下——这些人都是为沈家枉死的,她会帮他们沉冤得雪,一定会。
刘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只能硬着心肠补了句:“相爷临走前还说,您要好好活着,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娘娘,您得撑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沉浸在悲痛里的沈玉衡。她慢慢松开抓着刘全衣袖的手,指尖冰凉却渐渐停止了颤抖。是啊,一百二十四条人命压在她身上,她不能沉溺于悲伤,她得活着,活着让那些害了沈家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陛下宣沈妃娘娘今夜前往养心殿侍寝,还请娘娘预备着。”
这声音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熄了沈玉衡眼底的脆弱。她缓缓撑着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走到镜前,黄铜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眼眶通红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悲戚,正一点点被冷意取代。
她抬手拂过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微凉的发丝,忽然想起从前母亲总在她出门前,替她细细拢好头发,说“姑娘家的仪容,得时时刻刻周全”。那时的沈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母亲的指尖带着暖意,如今却只剩镜中这张苍白的脸,和满心的血海深仇。
刘全在身后轻声开口:“娘娘,要不要传宫女进来梳妆?养心殿那边,规矩重。”
沈玉衡摇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
沈玉衡的“好”字落得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刘全心里漾开细微的波澜——他原以为她会拒绝,却没料到她连犹豫都没有。不多时,两名宫女捧着梳妆匣进来,屈膝行礼时,目光怯怯地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却不敢多问一句。
沈玉衡坐在妆台前,看着宫女打开匣子里的珠钗首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锦缎。母亲替她拢发的暖意还在记忆里,可此刻宫女的指尖落在发间,只让她觉得冰凉。她没选那些华贵的金饰,只指了指一支素银簪子:“就这支吧。”
宫女应着,小心地将银簪插进她的发髻。铜镜里的人影渐渐清晰,鬓发整齐,眉眼间却没了半分往日的柔气,只剩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冷。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想起刘全说的“一百二十四口,没一个活下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疼——而这疼的源头,此刻正在养心殿等着她。
“娘娘,收拾妥当了。”宫女轻声提醒。
沈玉衡起身,拢了拢霞帔的褶皱,转身往外走。刘全候在殿门口,见她出来,连忙躬身引路:“娘娘,车驾已经备好了。”
到了养心殿门口,内侍掀开车帘,一股暖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扶着内侍的手下车,刚踏入殿门,就见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仿佛没看见她。
“臣妾参见陛下。”沈玉衡依着宫规屈膝行礼,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能清晰地闻到皇帝身上的龙涎香,那味道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提醒她,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仇人。
皇帝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向她:“起来吧。”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她的发髻,“倒是素雅。”
沈玉衡起身,垂着头不说话。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恨意在心底翻涌,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可理智又在耳边提醒:不能莽撞,她是沈家唯一还活着的人,她不可以白白搭上的自己这条命。
“今日沈府的事,你没什么想说的?”皇帝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沈玉衡指尖一颤,随即稳住心神,声音压得极低:“家父触怒天威,臣妾不敢有半句怨言。”这话她说得违心,每一个字都像在吞玻璃碴,可她必须说——她要让皇帝觉得,她是顺从的,是可以被掌控的。
皇帝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大得让她生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倒是识时务。朕还以为,你会像你父亲一样,不知好歹。”
下巴被捏得发麻,沈玉衡却没挣扎,只是微微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心底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她甚至在想,若是此刻咬断他的手指,会怎么样?可她很快压下这念头——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脏正狂跳不止,每一次跳动,都在默念着“复仇”二字。
皇帝似乎满意她的顺从,松开了手,转身往内殿走:“夜深了,随朕进来吧。”
沈玉衡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内殿的床榻铺着明黄色的锦被,炭火烧得正旺,暖得让她有些窒息。
她站在床边,看着皇帝褪去龙袍,心底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她能清楚地看到皇帝脖颈处的动脉,只要一把刀,只要一下,就能为沈家一百二十四口人报仇。
可她不能。她没有刀,也没有机会。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皇帝摆布。当皇帝的手臂环上她的腰时,她浑身僵硬,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可她只能忍着,将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夜里,皇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沈玉衡却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绣纹,毫无睡意。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可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她悄悄挪开皇帝的手臂,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光。她想起沈府的夜晚,母亲会在窗边缝补,父亲会在灯下看书,春桃会端来热汤……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成了刺向她心脏的刀。
天快亮时,沈玉衡才悄悄回到床上。她闭着眼,却在心里一遍遍地计划着——她要活下去,要留在皇帝身边,她一定要让他为沈家的死付出代价。
终于等到皇帝起身,沈玉衡强撑着精神,替他更衣。皇帝看着她眼底的青黑,随口问了句:“没睡好?”
“臣妾无碍,只是有些认床。”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疲惫和恨意。
皇帝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今日你先回长乐宫吧,朕晚些再传你。”
沈玉衡躬身应下,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眼底青黑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然后,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手背上。
回到长乐宫时,天刚亮。刘全候在殿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娘娘,您可回来了,要不要传些热汤?”
沈玉衡摇摇头,径直走进内殿。她关上殿门,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然后缓缓蹲下身,像昨夜那样,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流淌——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更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对皇帝的恨意。
仇恨的种子在他的心底生根,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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