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絮语

苏绾回到鬼市时，天际已洇开一层淡青。戏台旁的纸灯大多燃尽了灯芯，只剩两盏悬在檐角的“鬼脸灯”还留着点残光，风一吹，灯影在斑驳的砖墙上晃悠，像极了当年冷宫窗棂上摇曳的树影。青雀守在阁楼门口，手里攥着块温热的茯苓糕——是按苏绾从前在公主府时的口味蒸的，糕上还嵌着颗蜜饯青梅。

“夫人，您回来了。”青雀迎上去，将茯苓糕递过去，“影卫传信，翊坤宫只烧了偏殿的妆奁阁，贵妃今早发了火，把掌灯的宫女杖责了二十，还罚了全宫下人半月月钱。”她顿了顿，见苏绾接过糕却没吃，又补充道，“您一夜没合眼，先垫垫肚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绾指尖捏着温热的糕体，青梅的甜香漫进鼻腔，忽然想起母妃还在时，每次宫宴归来，总会在偏殿备着这样的茯苓糕。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糯中带着点酸，熟悉的味道让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七皇子萧煜的消息，查得如何了？”她走到桌前坐下，将那枚刻着“煜”字的玉佩轻轻放在案上，玉佩下衬着块素色锦帕，是她昨夜特意换的——怕粗糙的木桌磨花了玉面。

青雀从袖中取出一叠麻纸，上面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笔画工整却带着点急促：“萧煜今年二十三岁，十五岁就去了北境，驻守的雁门关离京城有八百里地。三年前因反对高俅升殿前都指挥使，跟陛下吵了一架，被派去守皇陵，上个月才召回京。他母妃是贤妃，二十年前入宫，据说跟您母妃关系极好，后来被贵妃诬陷，吞金死了。”

苏绾翻着麻纸，指尖停在“皇陵”二字上。那年她十四岁，母妃刚病逝不久，她被禁足在公主府，趁着雨夜偷偷溜去皇陵。冷雨打湿了裙摆，她在母妃的衣冠冢前跪了半个时辰，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贤妃墓前，站着个身着戍装的少年。少年手里攥着束野菊，花瓣被雨打落了大半，他却一动不动地站着，背影单薄得像要被风吹走。如今想来，那少年便是萧煜。

“把我那套月白的粗布衣裳找来。”苏绾放下麻纸，将茯苓糕吃完，“再备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去城西清风茶馆。”她看着案上的玉佩，玉质温润，刻痕流畅，想来是萧煜常带在身上的物件——能把母妃遗物贴身存放的人，心里总该存着几分执念。

清风茶馆在城西的老巷里，门脸刷着褪了色的朱漆，挂着两串红灯笼。伙计穿着蓝布短衫，正蹲在门口择菜，见青布马车停下，抬头笑了笑：“是找七殿下的客人吧？二楼雅间请。”

苏绾跟着伙计上楼，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极了公主府里那架老旧的纺车。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茶香——是雨前龙井，母妃生前最爱的茶。她推开门，萧煜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本书，见她进来，合上书站起身。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没戴冠帽，头发用根玉簪束着，比在宫宴上多了几分温润。

“明慧公主，请坐。”萧煜抬手示意，桌上已摆好了两只茶杯，他提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水里舒展，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苏绾在他对面坐下，没绕弯子，直接将玉佩放在桌上：“殿下既已知我的身份，不妨直说，合作的事，你想怎么做？”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杯沿，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器传过来，让她稍稍安心。

萧煜笑了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要高俅手里的京畿兵符。他借着贵妃的势，在京中安插了不少眼线，连北境的粮草调度都想插手。再放任下去，北境的将士们迟早要断了补给。”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这是高俅书房的密道图。他有个习惯，每天睡前都会写密档，记录当日的事，那些密档就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苏绾看着图纸，密道的走向竟与母妃当年宫殿的密道有几分相似——都是从后墙的牡丹花丛下进入，直通内室。她忽然想起，当年母妃曾说过，贤妃的宫殿与她的宫殿是同一批工匠建造的，连密道的设计都一样。原来萧煜早已查得清楚，找她合作，是算准了她熟悉密道的构造。

“我可以帮你潜入书房取密档。”苏绾抬起头，目光与萧煜相对，“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事成之后，你要保证鬼市所有人的安全，不能让朝廷的人找他们麻烦；第二，贵妃的下场，要由我来决定。”

萧煜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成交。明日三更，我会派心腹在西郊十里坡接应你。高俅明日要派车队给西郊的山匪送粮草，那是他通匪的证据，只要截下粮草，再拿出密档，陛下定会治他的罪。”

苏绾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着萧煜：“殿下可知，贤妃娘娘的墓前，有一株海棠？是我十四岁那年种的，如今每年清明，都会开得满树都是。”

萧煜的身体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知道。去年清明我去的时候，海棠开得正盛，我还摘了一朵，放在母妃的墓碑前。”

苏绾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雅间。下楼时，伙计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走过，香气甜得发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场合作，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那些在宫里枉死的人——母妃、贤妃，还有无数被贵妃踩在脚下的宫女太监。

回到鬼市时，已是正午。戏台旁热闹起来，商贩们忙着摆摊，流民们围在粥棚前喝粥，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苏绾站在阁楼上，看着这一派烟火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召来影卫统领，将计划一一交代清楚，最后叮嘱道：“明日行动，务必小心，不要伤了无辜的人。”

影卫统领应下，转身离去。青雀端来一碗莲子羹，轻声道：“夫人，您歇会儿吧。明日还要辛苦。”

苏绾接过莲子羹，坐在栏杆边慢慢喝着。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想起母妃曾说过，人心是这世上最软的东西，也是最硬的东西。如今她终于明白，鬼市的这些人，就是她最硬的底气。明日的行动，不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烟火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