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鬼市

永和二十五年，秋。雍京的夜，一半浸在御花园的桂花香里，一半泡在贫民窟的污水里。而苏绾，就站在这两半的夹缝中。

她此刻正坐在暗巷尽头的阁楼里，指尖捻着一颗褪了色的蜜蜡珠子——那是她十岁生辰时，母妃亲手串的手链上掉下来的。那年母妃还在，她还是大胤王朝名义上的“明慧公主”，虽不受宠，却也能在偏殿里种些指甲花，听老太监讲宫外的故事。可母妃病逝后，她的公主府就成了冷宫的缩影，宫人敢怠慢，朝臣敢忽视，连父皇的面，也三年没见着了。

“夫人，‘喜鹊’来了。”楼下传来侍女青雀的声音，带着点谨慎。

苏绾收回思绪，将蜜蜡珠子藏进袖中，起身走到阁楼窗边。窗外是片废弃的戏台，此刻却被数十盏纸灯照亮，纸灯上画着各式各样的鬼脸，明明是吓人的纹样，在夜色里却透着股热闹劲儿——这就是她的“鬼市”，一个藏在雍京最脏最乱角落里的“另一个世界”。

被称作“喜鹊”的男人，是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商人，此刻正局促地站在戏台中央，怀里抱着个描金漆盒。他是来求鬼市帮忙寻人的——他的女儿被京郊的山匪掳走，官府收了银子却不作为，走投无路才托人找到这里。

苏绾推窗，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整个戏台的人都听见：“寻一个人，需五十两黄金，三日内给你消息。但我有个规矩——事成之后，你要将城南那间空置的米铺，改成粥棚，供流民吃一个月。”

商人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只要能找回小女，别说一个月粥棚，一年都成！”

青雀下楼收了定金，商人千恩万谢地离开。苏绾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那窗沿是她亲手打磨的，用的是当年在公主府里学的木工活。母妃曾说，公主不必学这些“贱技”，可如今，正是这些“贱技”，让她能在这暗夜里活下去，也能让更多像她一样被抛弃的人活下去。

“夫人，方才宫里来人了，说下个月的宫宴，让您也去。”青雀上楼来，语气里带着不屑，“怕是贵妃娘娘又想找机会羞辱您了。”

苏绾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点冷意。宫宴？她怎么会忘。去年的宫宴上，贵妃故意让她献舞，却在她的舞鞋里放了碎瓷片，她忍着痛跳完，换来的却是父皇一句“不成体统”。从那天起，她就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她踩在脚下。

“去，为什么不去。”苏绾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银质发钗，钗头雕着一只小小的麻雀——那是她成为“鬼夫人”后，自己做的第一支首饰。“正好，我也有些‘礼物’，要送给贵妃娘娘。”

青雀眼睛一亮：“夫人是想……”

“她不是喜欢收集奇珍异宝吗？”苏绾将发钗插在发髻上，窗外的鬼火纸灯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我就送她一件‘最特别’的——当年她从我母妃宫里抢走的那面菱花镜，如今可是在我这鬼市的摊位上，等着有缘人呢。”

阁楼外的风，带着点桂花香吹进来，那是来自皇宫的方向。苏绾走到栏杆边，俯瞰着底下热闹的鬼市——这里有逃犯，有流民，有被官府欺压的商人，有被家族抛弃的女子。他们都是被雍京的繁华抛弃的人，却在她的鬼市里，找到了一席之地。

她曾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却在朱墙内活得不如一只蚂蚁；如今她是人人畏惧的鬼夫人，却在暗夜里给了无数人希望。苏绾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雀钗，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

宫宴又如何？贵妃又如何？这雍京的夜色，早已不是皇家独大。从她在冷宫里烧掉公主朝服的那天起，明慧公主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鬼市的主人——鬼夫人。

戏台底下，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民间的小调，歌声粗粝却热闹。苏绾靠在栏杆上，听着这烟火气十足的歌声，只觉得心里无比安稳。她知道，这场由她掀起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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