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檐下乞儿

苍岚大陆，赵国，胡安县。

三年大旱，赤地千里。

往日还算繁华的胡安县城，如今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黄。官道两旁的田地龟裂出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一张张绝望呐喊的嘴。枯死的禾秆歪斜着，风一吹，便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城隍庙破败的屋檐下，蜷缩着一个黑影，是张凡。

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瘦削，裹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裸露在外的皮肤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亮光，像黑夜中即将熄灭的残烛，微弱，却顽强。

他紧紧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汲取一丝凉意，对抗午后的酷热。腹中早已不是饥饿，而是一种空洞的灼烧感，仿佛有团火在里面慢悠悠地舔舐着五脏六腑。喉咙干得发紧，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奢侈而痛苦。

“水……吃的……”不远处，一个气息奄奄的老乞丐发出梦呓般的**，很快又沉寂下去。

张凡挪开目光，不忍再看。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太多。昨天还一起挤在墙角互相取暖的人，今天可能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役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这就是他的生活，颠沛流离，命如草芥。从有记忆起，他就在乞讨，从北到南，跟着流民的大潮，像无根的浮萍。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名字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书生随口取的，还是他自己根据“吃饭”的谐音懵懂记下的。

“难道我张凡这辈子，就只能烂死在这街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随即被他用力压下。不能想，想了就更没力气活下去了。

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流民那种虚浮踉跄的步子，也不是兵痞那种蛮横沉重的踏步，而是带着某种规律和力度的脚步声。

张凡警惕地抬起头。

只见几个穿着灰色短打衣衫的男子走了过来，他们虽面带菜色，但精神头明显比周遭的难民强上太多，腰间都佩着一把式样统一的铁剑，剑鞘古朴，看起来颇为沉重。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普通，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在底层难见的笃定。他扫了一眼屋檐下或坐或卧的乞丐们，眉头微皱，扬声道：“铁剑门招收杂役，管吃住，一天一顿干饭，有把子力气、身家清白的，可以过来试试！”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波澜。

“管饭？”

“真的假的？铁剑门？”

“我去！我去！”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乞丐群顿时骚动起来，十几个人挣扎着爬起来，围了过去。张凡的心脏也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猝然冲上头顶。管吃住！一天一顿干饭！这在这灾年里，简直是天堂般的条件！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挤进了人群。

那青年看着围上来的人，眼神锐利地扫过，看到张凡时，在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我是张大仁，铁剑门的杂役弟子。都听好了，我们只要十五到二十岁的，身子骨不能太差，要能干活。入了门，就得守门规，偷奸耍滑、吃里扒外者，轻则鞭笞，重则废逐！”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让几个想蒙混过关的老弱悄悄缩了回去。

张大仁简单检查了一下剩下的人，主要看了牙口、手掌和站姿，挑了包括张凡在内的五个相对年轻的。

“跟我走吧。”张大仁言简意赅，转身便走。

张凡和其他四人，怀揣着激动与忐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离开了这片承载了他们无数苦难的城隍庙。

铁剑门位于胡安县城西，占据了一座不算太高但颇为险峻的山丘。一路行来，越靠近山门，人流越少，环境也清幽了些。虽然也能看到干旱的痕迹，但比起城内的饿殍遍地，这里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穿过一道由巨石垒成的、刻着“铁剑门”三个遒劲大字的山门，又走过几段石阶，来到山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子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慢悠悠地喝着粗茶。他便是杂役管事，李山。

“李管事，新来的五个杂役带来了。”张大仁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

李山抬起眼皮，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五人，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张凡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低下了头。

“嗯，底子都差了些，不过年头不好，也只能将就了。”李山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不失威严，“既然入了铁剑门，哪怕是杂役，也得知道咱们门派的根脚。”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继续说道：“咱们铁剑门，创派祖师乃是‘铁鹰剑’铁鹰山老爷子。六十多年前，祖师爷凭一手七十二路‘铁鹰剑法’，在这苍岚大陆的赵国武林，打下了赫赫威名。祖师爷的剑，势大力沉，迅捷如鹰，当年不知多少绿林豪强、江湖败类，闻风丧胆。”

说到这里，李山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光彩，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惜啊，自祖师爷仙去后，后代门人资质有限，再难现当年辉煌。加之近几十年武林人才辈出，各大门派世家林立，我们铁剑门……如今在这偌大的武林之中，也只能算是个三流门派，偏安于此胡安县一隅。”

三流门派……张凡默默记在心里。他对武林了解不多，但也能从李管事的话里听出门派的没落。不过，这对他一个乞丐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了。

“虽是三流，但门规不可废！”李山语气转厉，“尔等身为杂役，首要便是勤勉、本分。负责洒扫、劈柴、挑水、帮厨等一应杂物。不得窥探内门弟子练武，不得私自下山，更不得仗着门派名头在外惹是生非！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五人连忙应声。

“大仁，你带他们去安置，讲讲具体规矩，明日开始上工。”李山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是。”张大仁应下，然后对张凡等人道：“跟我来。”

他们被带到了后院一排低矮的瓦房前，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屋里是通铺，铺着干草和粗布褥子，比城隍庙冰冷的地面不知好了多少倍。

张大仁给他们分发了粗糙但干净的杂役服，以及一碗能照见人影却带着米香的稀粥，和一个杂粮窝头。

捧着温热的陶碗，吃着硬邦邦却实实在在的窝头，张凡的手有些颤抖。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流滑过喉咙，落入空洞的胃袋，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似乎暂时远去了。

他躺在那坚硬的通铺上，身下的干草发出窸窣的声响。窗外，是铁剑山沉寂的夜景，偶尔传来几声巡夜弟子的脚步声。

铁剑门，三流门派，杂役……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想起了李管事提到的创派祖师铁鹰山，那该是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一剑在手，纵横江湖。那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想着想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沉沉睡去。这是他多年来，第一个不用担心明天能否找到食物，能否活过寒夜的安稳觉。

他不知道，这铁剑门，将不仅仅是他苟活性命的避难所，更是他未来踏上那条波澜壮阔、光怪陆离之路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台阶。

他的命运，就在这个夜晚，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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