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铁壁与人心

向拯民“坚壁清野，固守待变”的八字方针一下，整个施南城就像一口烧开的锅，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只不过，这沸腾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狠劲和条理。

军事准备是第一位的。 赵铁骨亲自带队出城，不是去迎敌，而是去“拆家”。一支支小队拿着盖了守备大印的告示，奔向四乡八里，敲着锣喊：“土司蛮兵要来抢粮烧屋啦！守备大人有令，乡亲们赶紧带上粮食细软，进城避难！搬不走的粮食，挖深坑埋好！村头的水井，暂时用石板泥土堵上！靠近大路的木桥，拆掉桥板！”

一开始，有些乡亲舍不得家业，犹犹豫豫。但当兵的就帮着搬，实在劝不动又靠近大路的村子，小队会“强硬”执行：粮食集中深埋，水井填塞，小桥破坏。这是断敌人的补给路，也是绝了某些人侥幸观望的念头。几天工夫，施南城周边二十里内，能进城的百姓和粮食都进了城，野外变得冷冷清清，只有被填埋的水井和破坏的桥梁，诉说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城墙上下，成了最热闹的工地。 向拯民早就琢磨过西洋棱堡的图样，虽然造不出那么标准的，但照猫画虎弄个“铳台”还是可以的。在城墙四角和每个城门两侧，民壮们喊着号子，用拆下来的旧砖石和连夜烧制的青砖，抢筑起一个个突出城墙的三角形石台。这玩意儿三面都能开火，守军躲在后面，能交叉射击攻城的敌人，死角小。监工的匠户头儿扯着嗓子喊：“台子要实！墙面要斜！让蛮子的箭和石头往上滑！”

城墙外，原本只有浅沟的护城河被加宽加深，民壮和辅兵们挥汗如雨，挖出一丈多深、两丈宽的壕沟，然后从上游引来河水灌入。浑浊的河水很快填满了壕沟，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城头上，滚木礌石堆成了小山；几口大铁锅架在背风的城楼后，里面熬着臭气熏天的“金汁”（其实就是粪水混合毒草熬煮），这玩意儿浇下去，烫伤加感染，比刀枪还狠；城墙根下，还洒了好几圈铁蒺藜，黑黝黝的尖刺看着就瘆人。

火力，是守城的底气。 从巴寨秘密铸造、又悄悄运进城的那八门火炮（都是中小型的佛郎机或虎蹲炮），被小心翼翼地推上了城墙，分置四门，重点防守可能遭受主攻的西、北两面。炮手是巴寨来的老匠人和挑选出来的机灵士兵，日夜操练装填瞄准。火枪队重新编组，明确划分防区，演练三段击战术，确保城头火力不间断。匠学堂的工棚里灯火通明，老铁匠带着学徒们，按照向拯民给的粗糙图纸，尝试铸造装填了碎铁片和火药的“万人敌”（大号震天雷），这玩意儿守城时扔下去，一炸一片。

仗要打，人心更不能散。 向拯民深知，面对十倍之敌，如果城里的人心先垮了，城墙再高也没用。他选了个日子，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当众演说。

台下聚集了黑压压的百姓，有城里的居民，也有刚逃难进来的乡民，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恐和迷茫。

向拯民没穿官服，只一身半旧的箭袖，站在台上，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乡亲们！父老们！我知道，大家怕！怕外面来的上万蛮兵！怕城破家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可大家想想，那些土司兵，真是冲着官府来的吗？不是！他们是冲着你们家里的粮食来的！是冲着你们辛苦盖的房子来的！是冲着你们的妻子女儿来的！他们打进来，会干什么？抢光你们的粮，烧光你们的屋，糟蹋你们的亲人！就像他们以前在别处干过的一样！”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和愤怒的低语。

“我们能退吗？往哪儿退？身后就是你们的家！退了，就是死路一条！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向拯民猛地提高声音，“只有守！守住这座城，才有活路！我向拯民，就站在这里，与施南共存亡！我的兵，也会死在城头上！但我们不是为自己死，是为了你们的父母妻儿能活！”

他指着城墙方向：“我们有高高的城墙，有挖深的护城河，有犀利的火枪火炮！我们还有粮食，够全城人吃三个月！我们更有一样敌人没有的东西——我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为家而战，人人都是猛虎！”

“现在，我宣布：凡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都可到衙门报名，编入‘保城民壮营’！不发饷银，但管一日三餐，有肉！你们的任务，不是让你们去正面拼杀，是搬运物资、救护伤员、协助守城！妇女们，也请到各坊长那里登记，编成队伍，负责做饭、照顾伤员、制作箭矢！我们每个人，都能为守城出力！”

这番大白话，说到了百姓心坎里。 是啊，土司兵来了，抢的是自己家啊！守备大人和兵都不走，我们怕什么？一股同仇敌忾的情绪被点燃了。当天，报名参加民壮营的青壮就排起了长队。妇女们也纷纷行动起来，组织起后勤队伍。田青云则秘密安排人手，将蒙学堂的孩童和一部分重要匠人家属，分批转移到了早就准备好的山中隐蔽营地，这是保存未来的种子。

就在全城众志成城备战之时，阴暗的角落里，毒蛇开始吐信。 联军派出的细作，混在难民间或早就潜伏在城里，开始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守备大人那头白虎神兽，前几天晚上被土司的巫师咒死了！”

“哎呀，我还听说，向守备其实早就准备好退路了，到时候会带着亲兵从南门跑，留下咱们顶缸！”

谣言恶毒，意在瓦解军心民心。

军情司立刻发动反击。 首先，雪魄被“请”了出来。每天固定时辰，田小虎或赵铁骨就牵着（其实是跟着）雪魄，在城墙上威风凛凛地走一圈。那硕大的体型，油光水滑的皮毛，睥睨的眼神，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安心不少：“神兽还在！谣言是假的！”

接着，一些“祥瑞”开始出现。夜里，有士兵“惊讶”地发现，某段新加固的城墙砖石，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微光（其实是涂了少量磷粉）。“白虎爷显灵啦！城墙生光，护佑咱们呢！” 这样的消息很快传开。匠学堂里几个识字的学徒，还被组织起来，编了一首简单上口的战歌，让人在民壮营和街头传唱：“白虎旗，城墙立，火铳响，土司泣！保我家，护我地，不退蛮兵不罢休！”

更重要的是揪出内鬼。 军情司的侯三、石头等人全力侦查，结合之前对周家残余网络的监控，很快锁定了三个形迹可疑、四处散播谣言的家伙。一审，果然是周家以前铺子里的伙计，被周家余孽用银子收买。向拯民毫不手软，在城门口召开公审大会，证据确凿，当场判决斩首。血淋淋的人头挂上旗杆，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者，也让百姓更加相信守备府掌控局面的能力。

半个月的时间，在极度紧张和忙碌中飞逝。

当联军会师、开始向施南进发的消息最终确认传来时，施南城已经变成了一只浑身是刺的钢铁刺猬。

城墙加固完毕，铳台矗立；护城河水光幽幽；城头火炮盖着油布，火枪手枕戈待旦；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民壮营三千余人编队完毕，熟悉了基本号令和任务；妇女后勤队井然有序；粮仓里，粮食堆积如山，足够全城三个月食用；军械库里，箭矢超过十万支，铅弹五万余发，火药储备近两千斤。

向拯民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远处开始扬起尘土的地平线，对身边的田青云道：“该来的，总会来。接下来，就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城墙和子弹硬了。”

田青云点点头，看向城内。街巷虽然比往日冷清，但并无慌乱，民壮在军官带领下熟悉防区，妇女们抬着热气腾腾的饭食走过。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孤城。

雪魄蹲在箭垛旁，迎着风，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已经嗅到了远方传来的、越来越浓的战争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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