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请君入瓮

拿到了刘通判的亲笔密信碎片，摸清了周家和唐崖土司的全盘毒计，向拯民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书房里，他对着地图和情报，一坐就是半天。

“东家，咱们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田青云有些焦急，“他们这计太毒了，万一……”

“万一什么？”向拯民抬起头，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前的专注，“他们觉得这是‘万一’，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万’。他们把所有牌都亮出来了，我们要是现在掀桌子，最多打死周家几个喽啰，吓跑唐崖的兵，刘通判还能躲在官袍后面装无辜。不划算。”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两个圈，一个在施南城，一个在城外通往巴寨的险要山路“一线天”。

“他们想玩调虎离山，再瓮中捉鳖。”向拯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咱们就陪他们演好这出戏。只不过，离山的‘虎’，得是假的；留在城里的‘鳖’，得是铁打的；至于他们想伸进来捉鳖的手……得给他剁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欺骗，迅速展开。

第二天，守备府突然传出紧急军情。向拯民一身戎装，面色凝重，在衙门里当众宣布：“刚接巴寨急报！唐崖土司聚兵数百，犯我边寨，烧杀抢掠！巴寨求援！” 他猛地一拍桌子，“白虎营听令！即刻集结，携带五日干粮，随我驰援巴寨！敢犯我境者，虽远必诛！”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城。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担忧，有的觉得向守备真是护着大家。周家安排在府衙外的眼线，立刻飞奔回去报信。

白虎营的营地顿时热闹起来。 士兵们全副武装，列队集合。伙夫们大声吆喝着准备干粮，一辆辆运粮车被拉出来，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很多是稻草）。向拯民骑着马，在队伍前训话，声音洪亮，确保远处有心人都能听见。田小虎、赵铁骨等军官跑前跑后，一副紧急出征的模样。

午后，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北门，旗帜鲜明，刀枪闪亮，朝着巴寨方向而去。不少百姓在路边相送。周家派来的人混在人群里，仔细数着人数，看着车辆，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满意地回去复命。

他们不知道的是，队伍开出约三十里，天色渐暗时，突然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偏僻的山道。 在一处早就侦察好的、废弃多年的山村里，队伍停了下来。大部分士兵和真正的精锐，迅速下车，在向拯民和军官的带领下，借着夜色和山林掩护，悄无声息地原路折返！只留下少量辅兵和几十个稻草人，继续打着火把，制造出大队人马在山村扎营休整的假象。真正的白虎营主力九十余人，像一群夜行的豹子，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绕了一个大圈，秘密潜回了施南城附近，藏进了另一处更为隐蔽的山谷中，偃旗息鼓，静待命令。

施南城里，一下子“空”了。 守备府只留下一些文吏和杂役。工坊区虽然还在生产，但巡逻的士兵明显少了。城防交给了赵铁骨，但他手下只有百来号人，还多是训练时间较短的辅兵和新兵，看起来防守薄弱。向拯民的“家眷”（实际上是田青云安排的可靠妇人假扮）深居简出，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

田青云肩上的担子陡然加重。 他坐镇在钱庄后院的“货殖调研所”里，这里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军情司像一张绷紧的网，全力运转。

内情科死死盯住周家和府衙。周家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周文渊频繁召集心腹家丁和护院头目密谈；周家几个店铺悄悄囤积棍棒、甚至少量刀枪；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与周家关系密切的泼皮无赖，开始往周家大宅附近聚集。

刘通判那边，侯三买通了一个负责洒扫后衙的老卒。发现刘通判这两天格外“勤政”，经常召见府军里几个他提拔起来的队正、什长，书房灯火常亮到深夜。府军的武库，也有异常的小规模调动记录。

田青云手里有一份“必杀名单”，是向拯民和他根据情报共同拟定的。上面列出了周家豢养的核心打手头目、几个对刘通判死心塌地的府军军官、以及周家可能用来煽动“民变”的几个流氓头子。这些人，是对方动手时的骨干。

工坊区、钱庄、匠学堂这些核心地点，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按照预案进行了布置。雷猛的行动科挑选了一批可靠且会用弩的护卫和学徒，携带强弩，秘密进入这些地方的制高点或隐蔽角落。他们的任务是：一旦城内乱起，信号（三声特制的冲天爆竹）发出，立刻控制局面，狙杀冲击重要目标的暴徒头目，保护关键设施和人员。

向拯民则带着白虎营真正的精锐，潜伏在城外。 他们的目标，是唐崖的兵。根据军情司外情科最后传来的消息和判断，唐崖出兵佯攻巴寨的时间，就在向拯民“离开”后的第三天左右。

向拯民选择伏击的地点，是唐崖兵前往巴寨的必经之路——“一线天”。这里地形险恶到了极点，两座石山夹着一条狭窄的谷道，最窄处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崖壁陡峭，高十余丈。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向拯民带人提前进入，在崖顶隐蔽处布置。他们设置了绊索，在一些关键位置埋设了用油布和陶罐包裹的简易火药包（触发装置是向拯民设计的拉发式），虽然威力有限，但突然爆炸足以制造巨大混乱和恐慌。雪魄安静地趴在向拯民身边，它似乎明白气氛的紧张，耳朵不时转动，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下方山谷和远方山林。

第三天，一切如预料般发生了。

上午，潜伏在唐崖方向的外情科人员发回确认消息：唐崖土司兵约六百人（其中不少是被临时裹挟的山民，战斗力有限），由其大公子覃雄率领，已离开山寨，朝着巴寨方向开来。

几乎同时，施南城内，周家开始有异动。护院家丁被集中起来分发器械，后门处一些陌生面孔（收买的泼皮）开始聚集。府衙那边，刘通判以“加强城防，防敌细作”为名，将五十名心腹府军调集到靠近工坊区和守备府的几个哨卡。

田青云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计划，做了一件看似冒险的事——他换上一身略显慌张的管事衣服，带着两个随从，提着一盒点心，主动登门拜访周文渊。

周府门房通报后，周文渊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在大厅见了他。

“周老爷，冒昧打扰。”田青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我家大人紧急出征，留下话让小的看顾家里。可这兵凶战危的，城里又有些不安稳的传言……夫人心里害怕，小的也没个主意。想着周老爷是施南德高望重的长辈，能否……能否关照一二？万一有什么变故，还请周老爷看在同乡份上，庇护则个。” 说着，让随从奉上点心。

周文渊看着田青云这副“惶恐求助”的模样，再听他话里话外透出的软弱和不安，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向拯民果然中计走了，连他手下这个管事的都成了没头苍蝇！他捋着胡须，脸上露出矜持而虚伪的笑容：“田管事不必担忧。向大人为国剿贼，乃是大义。周某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守望相助之理。放心，若真有事，周家在这施南，多少还有些薄面。”

田青云千恩万谢地告辞，一出周府大门，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锐利。 他知道，周文渊这老狐狸，戒心已经降到最低了。鱼儿，彻底咬钩了。

一线天，崖顶。 向拯民伏在岩石后，已经一动不动两个时辰。山下谷道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咽。雪魄忽然抬起头，耳朵转向东北方向，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呼噜”声，用硕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向拯民的手。

向拯民精神一振，顺着雪魄示意的方向，用单筒望远镜（匠作坊最新试制品，效果还很粗糙，但勉强能用）望去。只见远处山林边缘，隐隐有鸟群惊飞，紧接着，一些杂乱的人影开始出现在谷道入口处，打着杂色旗帜，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乱哄哄地朝着“一线天”峡谷涌来。

唐崖兵，果然来了。

向拯民轻轻抚了抚雪魄的头，低声道：“好伙计。”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右手。身后，传令兵和所有埋伏的士兵，屏住了呼吸，手指扣上了扳机，握紧了刀柄。只等那只手挥下。

双重陷阱，已然布好。网，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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