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银钱之困

日子一天天过，白虎营练得有声有色，工坊的布匹火柴也卖得不错，可向拯民心里头，却渐渐又压上了一块新石头——钱的事儿，越来越麻烦了。

这麻烦首先出在发工钱上。 工坊里几十号工人，每月发饷是个大工程。主要用铜钱，沉甸甸的一大堆，点数麻烦，搬运更累。有时候也用碎银子，可问题更大：银子成色不一，有的掺了铅，有的含铜多，亮晃晃一块，实际价值差得远。每次发钱，都得请个老师傅来“看银”，凭经验估摸成色，定出个“折色”来，比如这块银子只能当八钱用。工人和管事常常为此扯皮，闹得不愉快。

更大的坑来自城里。 施南府市面上流通的官银锭子少，大宗买卖和缴税，往往得去钱铺兑换。城里最大的钱铺就是“周氏银号”，明摆着是周家的产业。工坊卖货收来的散碎银子，攒多了要去银号换成整锭或者更通用的银票，周家就趁机下黑手。明明成色不错的银子，他们硬说“有杂”、“火耗大”，七折八扣，还要收一笔不菲的“兑费”。反过来，工坊有时需要铜钱支付零散采购，去他们那儿用银子换铜钱，比价又压得极低。一来二去，工坊辛辛苦苦赚来的利润，硬生生被扒掉一层皮。

新村和流民之间，情况更原始。 很多人手里没几个现钱，互相换点东西，常常又回到了“以物易物”的老路。张三编的筐换李四家的菜，王五打的柴换赵六的米。这法子偶尔应急行，可长期下来太不方便，也阻碍了东西流通。有人想多养几只鸡卖蛋，可蛋换不成方便使用的钱，就只能换自己需要的东西，要是暂时不需要，蛋就可能放坏。经济就像一潭水，没有活钱当水流，眼看着就要越来越死。

向拯民意识到，周家这是掐住了他的经济脖子。 军事上暂时拿他没办法，就从钱上下手，让他内部运转不灵，甚至引发怨气。

“不能这么下去。” 向拯民对田青云说，“咱们得有自己的‘钱’，至少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要能说得上话。”

田青云皱眉：“自己铸钱？这可是杀头的罪过！私铸铜钱，形同谋逆。”

“不铸铜钱。” 向拯民目光沉静，“咱们铸银钱。”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搜刮着脑海里那些零碎的历史知识。记得有“交子”，有“宝钞”，都是纸币，可后来都因为朝廷滥发，没有足够的金银做“本钱”，变得一文不值，坑苦了百姓。“绝不能走滥发无度的老路。” 他暗下决心，“咱们要发的，不是纸钞，是实实在在的银币。关键有两条：一是银子成色必须足，让人挑不出毛病；二是随时能按面值换回等重的足色官银，让人放心。”

他把这个想法跟田青云，还有匠学堂里那个对数字特别敏感、被大家叫做“石头”的年轻学徒说了。三个人点着油灯，算了几个晚上。

“东家，” 石头拿着炭笔在草纸上划拉，“如果咱们铸一种大小、重量固定的银币，比如‘一两’的，就实实在在含一两纯银，那它本身不就是银子吗？只不过样子规整了。”

“对！” 向拯民点头，“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把形状、重量、成色都定死，免去称重、看色的麻烦。哪怕面额小点，比如一钱、二钱的，也按比例用足银铸造。”

接下来是设计。 向拯民画了个草图：圆形，中间有个方孔，跟铜钱差不多形制，方便用绳子串起来。大小嘛，就比常见的“当十”大铜钱稍大一点，厚实一些。面值暂定四种：壹两、半两（五钱）、贰钱、壹钱。

“叫什么名字好？” 田青云问。

向拯民看着窗外，月光下，雪魄的身影在山坡上若隐若现。“就叫‘雪魄银’吧。” 他说，“图案正面就铸‘雪魄银’三个字，背面……” 他想了想，“铸个白虎的头像，要威猛些的。”

“好！” 田青云眼睛一亮，“这图案好，咱们这儿认白虎的人多，看着亲切，也有气势。我让铁匠老田试试，他刻模子是一把好手。”

防伪是重中之重。 向拯民提出，银币边缘要有一圈非常细密、整齐的齿纹，一般人工很难仿造得一模一样。另外，在方孔的某个角，或者白虎头像的某个不起眼的位置，要做一个极小的暗记，比如把“石”字的某一笔画做个极细微的变形，只有他们几个核心的人知道。石头负责设计这个暗记。

计划定了，立刻秘密行动。 铸钱是绝对不能泄露风声的。向拯民通过田文远那条线，悄悄从外地收购散碎银子，陆陆续续，凑了大约三千两。地点选在匠学堂最深处，单独隔出一个小院，挂上“精密器件坊”的牌子，实际上就是“铸币坊”。参与的人严格挑选，都是巴寨带来的、绝对可靠的老人，加上石头。每个人进来前，都立下重誓，按了手印，近乎生死契约。

老田带着两个徒弟，关起门来反复试验。熔银的火候、铜模的雕刻、浇铸的压力、冷却的时间……一点一点摸索。失败了，融掉重来。终于，第一批试铸的百枚“壹两”雪魄银出炉了。

向拯民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银光温润。边缘齿纹清晰利落，正面“雪魄银”三字端庄有力，背面的白虎头像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竟有几分神采。暗记也完美地隐藏在了白虎耳朵的轮廓里。他取来戥子一称，分量丝毫不差。又用剪刀剪开一角，里面银质均匀，白亮亮的，成色极好。

“成了！” 小院里，几个人压抑着声音，激动地互相捶打着肩膀。

有了钱，怎么让人接受是关键。 向拯民没有强行推行。他先召集了工坊的管事、白虎营和辅兵队的军官，开了个小会。

会上，他拿出几枚雪魄银，传给大家看。“咱们以后发饷、发工钱，主要就用这个。” 他开门见山，“这叫‘雪魄银’，壹两的就是足壹两纯银，半两的就是五钱，以此类推。样子大家看到了，好认，好数，不用再为成色扯皮。”

有人拿起银币，对着光仔细看，又掂量分量，脸上露出惊讶和欣喜。这可比乱七八糟的碎银子强太多了！

向拯民接着抛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让人安心的一条：“从今天起，在咱们新村、工坊、营区范围内，这雪魄银和官银一样使。而且，只要是我向拯民发出去的雪魄银，任何时候，任何人，都可以拿到我这里，或者指定的地方，按面值足额兑换成官银！立字为据，绝不食言！”

这话一出，底下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能随时换回“官银”，那这雪魄银就跟官银没区别，甚至更好用！工坊管事们首先叫好，他们可受够了周家银号的窝囊气。军官们也觉得，用这个发饷，士兵们肯定更高兴，省了兑钱的麻烦和损耗。

消息很快传开。当第一个领到雪魄银的工人，拿着那枚带着白虎头像、亮闪闪的银币去新村集市上买肉，卖肉的屠户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币掂了掂，又看了看上面清晰的白虎，想起向先生“随时可兑”的保证，终于点头收下，还按市价找给了铜钱时，一种新的信任和便利，悄然在新生的体系中流动起来。

周氏银号的掌柜很快听到了风声，拿着好不容易弄到的一枚“雪魄银”，急匆匆跑进周府。“老爷，您看！他们……他们自己铸钱了！”

周文渊接过那枚银币，看着上面清晰的“雪魄银”字样和威严的白虎头像，手指猛地攥紧，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向拯民竟然用这种实实在在的方式，来打破他的金融钳制。这不仅仅是钱，这更是在宣告：这里，有我自己的规矩！

铸币坊里，炉火依然在秘密地燃烧。向拯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三千两银子铸不了多少币，流通范围也还小。但种子已经播下，一条挣脱经济扼喉、走向自主的道路，就在这微弱的银光中，悄然显现。而更大的风浪，也必将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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