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学堂第一声

医馆的摊子刚稳当，向拯民又把目光投向了新村那些满身泥巴、光着脚丫乱跑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来岁，正是该识几个字、明点道理的年纪。可他们的爹娘要么在工坊做工，要么在地里刨食，哪有余钱送孩子去念私塾？多半是任由他们野草一样疯长，大了继续卖力气，或者重复父辈的老路。

“得让孩子们认字。”向拯民对田青云说，“不指望他们考状元，但至少能看懂告示，会算个简单账，明白点是非道理。这些人，才是咱们将来真正的根基。”

办学的第一件事，是找地方。 新村原本有个勉强算作公共议事和堆放杂物的草棚子，四面漏风。向拯民看中了它位置居中，便让赵铁骨带人，把草棚拆了，在原址上重新起了一座土坯墙、瓦顶的房子。墙上开了几扇大大的木窗，糊上透光的棉纸，屋里刷了白灰，一下子亮堂起来。没有正经书桌，就用厚木板搭在垒起的砖墩上，做了三十套简易课桌条凳，虽粗糙，但结实。向拯民亲自写了“蒙以养正”四个方正大字，刻成木匾，挂在了新学堂的门楣上。意思是，从启蒙开始，就要培养端正的品格。

第二件事，是招学生。 田青云带着几个识字的护工，挨家挨户去登记，凡年满六岁、未满十二岁的孩子，不分男女，都能免费来上学。计划先招五十个。

没想到，这事儿比劝人喝开水、用公厕还难。

“上学？认那些劳什子字有什么用？我家二狗还能帮着捡柴火、看弟弟呢！去了学堂，白费半天工夫！”一个中年汉子吧嗒着旱烟，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是！丫头片子更不用去！认得自己的姓就不错了，将来还不是嫁人做饭？念书能当饭吃？”一个老婆婆拉着孙女，一脸不以为然。

有些家里日子紧巴的，说得更直白：“田姑娘，不是我们不懂好赖，可孩子半天不干活，家里就少半份嚼谷啊……”

田青云耐心解释：“孩子们认了字，将来去工坊，能看懂图纸、记个账，工钱可能更高。学了算数，买卖东西不吃亏。学堂每天午间，还管一顿稠粥，不让孩子饿着肚子念书。女娃来上学，每人另送三尺棉布，够做件小褂了。”

“管饭？还送布？”这话让不少犹豫的家长动了心。管饭省了家里一口粮，送布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至于认字有没有用，那是以后的事，眼前的好处却是看得见的。不少人心里的算盘拨了又拨，态度软了下来。

课程是向拯民亲自定的。 他不搞那些艰深的“之乎者也”，自己动手编了一本薄薄的《三字新编》。开篇是：“人之初，性本善，勤洗手，病不犯。” 把常用字、简单的卫生常识、还有尊老爱幼、诚实守信的理儿，都编成三字一句，朗朗上口。算术就从数手指头、数石子开始，教到十以内的加减，用的也是竹签、石子当工具。品德课不讲大道理，就讲些古今互助友爱的故事，也讲讲大明朝开国的艰辛，让孩子们知道有国才有家。向拯民还定了一条：每日早晨上课前，所有孩子要先在空地上跑两圈，做些简单的游戏，说是“强身健体，精神才好”。

开学那天，是挑了个晴朗的早晨。 最终来了四十三个孩子，男孩三十个，女孩十三个。个个衣衫破旧，脸也未必洗净，但眼睛里都闪着好奇和一点怯生生的光。有的孩子脚上连草鞋都没有，沾着泥巴就走了进来，小心翼翼摸着光滑的砖墩和木板桌面。

田青云作为“山长”，站在简陋的讲台前，看着下面这些高矮不一的孩子们，心里有些发酸，又充满了希望。她请来的两位教书先生，都是本地的落魄秀才，一个姓王，一个姓李，年纪都不小了，功名无望，家境贫寒。向拯民承诺包他们食宿，每月再给一两银子的酬劳，两人感激不尽，教得格外用心。

王秀才清了清嗓子，拿起《三字新编》，念道：“人——之——初——”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响亮，穿过敞开的窗户，飘荡在新村上空。许多送孩子来的父母并没走远，趴在窗户外头往里瞧，听到自己孩子咿咿呀呀的读书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茫然、新奇和隐隐自豪的神情。

谁也没注意到，雪魄是什么时候来的。它安静地踱到学堂向阳的那面窗户外，寻了处干燥的墙根，舒舒服服地卧了下来，眯起了眼睛，似乎也在聆听里面的童声。刚开始，靠窗坐的孩子们吓得缩脖子，不敢动弹。但雪魄只是懒洋洋地甩甩尾巴，打个哈欠，并无任何吓人的举动。慢慢地，孩子们发现这“大白猫”似乎很温和，胆子大的课间休息时，还敢隔着窗户偷偷朝它做鬼脸。雪魄偶尔抬眼看看他们，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平静。不知不觉，雪魄成了学堂的“编外守护”，有它在窗外，连最调皮的孩子都不敢太放肆，家长们也更放心了。

社会上的反应，却是两重天。 下了学，孩子们回家，有的迫不及待地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刚学的字，有的摇头晃脑背“性本善，勤洗手”，虽然意思未必全懂，但那认真劲儿，让他们的爹娘看得眼圈发红。一个老篾匠听着孙子磕磕巴巴地数数，从一数到十，忽然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对老伴说：“咱家……咱家也有会数数的读书苗子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欢喜。

周家请的坐馆老塾师，听说了这事，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嗤之以鼻：“教化之功，岂是易事？龙生龙，凤生凤，这些苦力匠人的孩子，血脉里便是蠢钝。那向拯民不过沽名钓誉，白费米粮罢了！不出三月，必作鸟兽散！”这话传到向拯民耳朵里，他只是笑笑，对田青云说：“且看三年后。”

蒙学堂的成立，在施南府波澜不惊的日常里，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初时涟漪不大。但向拯民知道，这四十三个孩子，就是四十三颗种子。他们今天学的每一个字，明白的每一个道理，将来都可能生根发芽，长成不一样的树木。他们或许成不了秀才举人，但他们可以成为能看懂告示、会算工钱、明白事理的工匠、农人、护厂队员，甚至更多。这是一场更缓慢、却更根本的播种，播下的，是一个地方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气象。

学堂的读书声，和医馆的草药味、工坊的叮当声，开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施南城西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的旋律。而窗外的雪魄，在这崭新的旋律中，似乎也睡得更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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