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暗影与曙光

动身去施南府的日子眼瞅着近了，寨子里外都透着一股忙碌又紧绷的气氛。向拯民和田青云白天清点行李，核对要带去打点的“礼品”，晚上还得把寨子里未来几个月甚至更久的事，一条条捋清楚，交代明白。可就在这当口，几件透着蹊跷的事，像暗处的苔藓，悄没声地冒了出来。

头一件，是田铁黑着脸找来的。

“拯民，不对劲。”田铁把账本摊在向拯民面前，粗壮的手指头点着硝石那一栏，“按咱们这几个月练枪、试验的用量，库里的硝石至少该剩下一半多。可我昨天盘库，少了将近三成！对不上数！”

向拯民眉头一皱。硝石是火药的命根子，管控极严，钥匙只有田铁和向拯民有。“仔细查过了？没记错？搬运有洒漏？”

“绝不可能记错！”田铁斩钉截铁，“每进一批，用多少，我都画‘正’字记在这本上，简单，但错不了。库门锁也好好的，没撬痕。除非……”他压低声音，“是咱们自己人，趁我不备，偷摸拿的。能知道硝石金贵、又能靠近库房的，没几个。”

第二件，来得更险。田青云负责检查寨子对外联系的渠道，主要是几个偶尔出山换货的老人。这天，她从一个刚从山镇回来的老阿公那里，接过代买的针线时，发觉捆线的草纸有点厚。小心拆开，里面竟夹着一张薄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兄已打点，货到即动。里应外合，可图大事。阅后即焚。”没有落款，但田青云认得那偶尔代寨子里写文书的笔迹——是田守财的。

“货？”田青云眼神冰冷，“什么货？跟谁里应外合？”她立刻想起，田守财有个堂弟，早年读书不成，托关系在施南府户房当了个小小的书吏。这信，八成是通他的。

第三件，是后山暗哨传来的消息。最近两天，总有个生面孔，扮作采药的山客，在远离寨门、但能远远望见工坊区烟囱和后山坳方向的山梁上转悠，一待就是半天，不像正经采药的。

三条线头，隐隐约约，似乎都指向寨子内部有人生了外心，而且和外头勾搭上了。

“田守财还是不死心。”向拯民在油灯下，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温和，透着锐利，“他丢了权，儿子被罚，这是想借山外的力，把寨子搅乱，甚至……把我们卖了，好重新掌他的‘祖制’。”

“现在抓他？”田青云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不，抓贼抓赃，现在动他，他堂弟那边就打草惊蛇了。而且，正好将计就计。”向拯民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他不是想摸咱们的底，好给外头报信吗？咱们就给他点‘真消息’。”

第二天，向拯民“无意”中对田铁“抱怨”：“去府城上任，虽说是个虚职，但听说那边也不太平，流民土匪时有出没。咱们的火枪队，我得带走一半，撑撑场面，也是以防万一。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声张，免得寨里人心慌。”

这话，很快通过某个“恰好”路过的耳朵，传到了田守财那里。田守财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当天下午就借口去山溪下游看看有没有鱼，离开了寨子一会儿。

与此同时，向拯民安排田小虎，带着几个最精干的护卫队员，埋伏在那个“采药人”常出现的山梁附近。果然，天擦黑时，那生面孔又鬼鬼祟祟摸上来，掏出个小本子，对着寨子工坊和隐约传来训练呼喝声的后山坳方向写写画画。田小虎几人如猛虎扑出，没费多大劲就把人摁住了。

一审，这人骨头不算硬。是北边唐崖土司手下的人，奉命来探听田家寨虚实，特别是“火器”的传闻。接头人，正是田守财在府城的堂弟，许诺了银子，让他定期传递消息。

“唐崖土司……”向拯民沉吟。那是附近势力最大的一家土司，向来对朝廷阳奉阴违，对周边小寨子也是虎视眈眈。田守财这是引狼入室。

“田守财那边，先稳住。”向拯民吩咐，“小虎，你挑两个绝对机灵可靠的兄弟，从今天起，日夜轮班，把他给我盯死了！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儿，一点细节都别漏。但绝不能让他察觉。”

“明白！”田小虎领命，感觉肩上沉甸甸的，又带着被信任的激动。

内部的钉子暂时稳住，外部的眼睛也挖掉一只，该安排正事了。

出发前一晚，寨子核心和新增选的几位寨民代表聚在议事堂。灯火通明，气氛庄严。

向拯民目光扫过众人：“明日我与青云便出发。寨子，就托付给各位了。”他看向田铁，“铁哥，生产之事，工坊运作、粮仓储备、工具打造，全权由你负责。稳住了生产，寨子的根基就稳住了。”

田铁重重点头，拳头捶了下胸膛：“人在，工坊在！”

“老祭祀，”向拯民转向须发皆白的老人，“寨内人情往来、纠纷调解、婚丧嫁娶诸般内务，还有寨学日常，劳您多看顾。您是我们的定盘星。”

老祭祀颤巍巍起身，以古礼回应：“老朽定当尽心，守好家门。”

“田小虎，”向拯民看着这个迅速成长的年轻人，“寨墙防卫、日常巡逻、内部警戒，尤其是……一些特殊人物的动向，交给你了。护卫队要练，更要警醒。遇事不决，多请教铁哥和老祭祀。”

田小虎站得笔直，大声道：“誓保寨子平安！”

接着，向拯民又秘密任命了两名“影子护卫”。这两人是田虎早年间行走江湖的生死兄弟，本事高，话极少，常年不在人前露面。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潜伏在寨子内外暗处，防止任何突发的大规模袭击或内部巨变，在关键时刻出手。这两人只向田虎和向拯民负责。

最后，向拯民拿出几本用线仔细缝好的册子，封皮是厚实的巴寨纸，上面画着些简易的图示。“这是我整理的一些东西，叫‘技术手册’。”他递给田铁和老祭祀，“里面有用图示画的，怎么进一步改进烧石灰、弄出更结实类似石头的东西（水泥雏形），火药配比的精细调整，造纸怎么能更白更韧，还有一些农具、水车的设想。我和青云不在，你们可以照着这上面的图，慢慢试验，琢磨。寨子要长远，这些东西是关键。”

田铁双手接过，像捧着珍宝。他知道，这册子里是寨子未来的底气。

夜深了，众人散去。雪魄踱步到向拯民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似乎感知到了离别的气息，也感知到了隐藏的威胁。

向拯民抚摸着它颈后厚实柔软的毛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寨子里很安静，但他知道，这安静下，有忠诚的守护，也有暗藏的祸心。前方的府城是虎穴，身后的家园也并非铁板一块。此一去，真真是内外皆需周旋。他把那几份关键的“礼品”和特制的软甲、袖箭再次检查一遍，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雪魄的眼睛，泛着幽幽的、警惕的金光，如同这漫长前夜里，两盏不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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