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跟着主簿离开时,把那半截铁剑靠在了营帐角落,剑身上的龙纹隐在阴影里,像条蛰伏的小蛇。林澈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剑刃,铁锈蹭在指腹上,带着汉末特有的粗粝感,却再没泛起之前的幽绿,仿佛破庙里的异变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别人的兵器也敢乱碰?”
粗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林澈回头,看见个满脸风霜的汉子正端着陶碗喝粥,粥水顺着碗沿往下滴,在粗布短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汉子约莫四十岁,左额角有道月牙形的疤,一直延伸到耳后,右手缺了根小指,只剩下光秃秃的指根,显然是早年遭过兵灾。
“抱歉,这是我朋友的剑,有些特别。”林澈收回手,顺势在汉子对面坐下。营帐里这会儿只剩四五个人,大多靠在壁上打盹,只有灶房方向还传来劈柴的闷响,混着远处官军的吆喝,构成了军营最寻常的声响。
汉子哼了一声,把陶碗往地上一顿,粥水溅起几滴:“再特别也是杀人的家伙。我叫老郑,守过三年边郡,去年家乡被黄巾烧了,才来投军。你这换下的衣服……是南边来的商货?”
林澈摸了摸丢在一旁的冲锋衣的破口,布料里的抓绒早就结了块,只能含糊应道:“家里以前做些小买卖,遭了乱兵,就剩这身衣服了。”他没敢提西域,方才在城门口,他听见两个老兵说西域商队多带香料和丝绸,自己这身冲锋衣既无花纹也无香气,编瞎话容易露馅。
老郑盯着他的衣服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粟米饼,递过来:“吃吧,刚领的口粮。这军营里,饿肚子可是要死人的。”
饼子硬得能硌掉牙,林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能咽下,嘴里满是麦麸的粗糙感。他这才想起,穿越到现在,自己只吃过王伯给的半块饼和民夫老汉的粟米饼,胃里早就空得发慌。
“谢了,老郑。”林澈把饼子掰成两半,还回去一半,“您也吃,看您碗里没多少粥。”老郑愣了愣,接过饼子塞进嘴里,含糊道:“算你小子懂规矩。这军营里的粥,掺了一半的沙土,能填肚子就不错了。”他指了指灶房方向,“每天辰时领粥,午时领饼,酉时要是运气好,能分到点野菜汤。你要是想多吃点,就去帮灶房劈柴,老张头那人好说话,能多给你盛半勺粥。”
林澈点点头,把剩下的饼子小心收好,他得留着点,万一陈昊回来晚了,还能垫垫肚子。正想着,营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官军举着木杖走了进来,为首的人腰上系着块铜制的腰牌,上面刻着“什长”二字。
“都起来!领兵器!”什长把木杖往地上一敲,“每人领一把木矛,去校场集合,学习列阵!迟到的,军法处置!”
营帐里的人瞬间慌了,老郑赶紧拉起林澈:“快,别磨蹭!李什长的鞭子可不留情!”
林澈跟着人群往外跑,路过兵器库时,看见几个兵卒正往车上搬兵器,大多是些削尖的木矛,偶尔有几把铁剑,也都是锈迹斑斑,有的剑刃上还带着缺口。领兵器时,负责分发的兵卒扔给林澈一根木矛,矛杆是新砍的桑木,还带着湿气,矛尖只简单削了削,边缘参差不齐。
“拿着!别弄丢了,丢了要赔五钱!”兵卒不耐烦地嚷嚷,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林澈握紧木矛,手里掂一掂,还有些分量,他跟着老郑往校场走,校场是片平整的黄土坡,早已被踩得坚硬,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几处暗红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场边插着几面残破的旗帜,上面写着“邹”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都给我站好!排成五列!”人群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在士卒的呵斥和打骂中有点队列的样子,李什长站在高台上,声如洪钟,“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邹校尉麾下的义兵!先学列阵,再学突刺!谁敢偷懒,别怪老子的鞭子不认人!”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家你推我搡地排着队,大多人手里的木矛都拿不稳,有的甚至把矛尖对着自己人,引来李什长一顿臭骂。林澈站在队尾,看着前面歪歪扭扭的队伍,突然想起大学时的军训,那时站军姿、走正步,虽然也累,却不用时刻担心丢了性命。
“都给我挺胸抬头!”李什长拿着鞭子,在队伍里来回走动,时不时用鞭子抽打站得不稳的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没站稳,被鞭子抽在背上,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牙站直。
林澈看得心里发紧,悄悄把木矛往身后挪了挪,他怕自己不小心撞到前面的人,引来鞭子。老郑站在他旁边,低声道:“忍着点,李什长以前是边军的伍长,对列阵最较真。等学会了列阵,后面还有更苦的呢。”
果然,站了一个时辰的队列后,李什长又开始教突刺。他拿着一柄长矛,示范着几个简单的动作,嘴里还念叨着:“刺要用力,要准,要快!对付黄巾逆贼,就得狠!”
众人跟着比划,木矛撞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林澈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在这乱世里,学会用武器自保比什么都重要。可他毕竟没练过兵器,没一会儿手臂就开始发酸,木矛也握得越来越稳不住,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你!出列!”李什长突然指着林澈,“刚才教的动作,再做一遍!”
林澈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走出队伍,拿起木矛比划起来。他的动作很生疏,劈砍的力度也不够,李什长看得眉头直皱,走上前,用鞭子指着他的手臂:“胳膊要伸直!用力!你这样软绵绵的,怎么杀黄巾?”
鞭子带着风扫过林澈的手臂,虽然没抽到,却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李什长说的,重新比划起来,这次手臂伸直了,力度也大了些,李什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吧,多练练!”
回到队伍里,老郑悄悄对他说:“不错了,第一次学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刚来的时候,被李什长抽了三鞭子。”
林澈苦笑了一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臂,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训练只会更苦。
一直练到午时,李什长才宣布解散。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纷纷往领粮点跑。领粮点设在校场旁边,几个兵卒守着几袋粟米,每人发一块粟米饼,还有一碗野菜汤。野菜汤里几乎没油星,只有几片不知名的野菜,飘在浑浊的汤水里,却依旧引得众人争抢。
林澈领到饼和汤,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刚咬了一口饼,就看见陈昊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陶碗:“林澈!我领到肉汤了!邹校尉赏的!”
陈昊的短褐上沾了些油渍,脸上满是兴奋,他把陶碗递到林澈面前,碗里装着褐色的肉汤,里面还有几块碎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林澈愣了愣:“你怎么领到肉汤的?”
“校尉看我会用剑,让我跟着他当护卫,还赏了我一碗肉汤!” 陈昊得意地说,“对了,校尉还说,明天让我去教其他士兵用剑呢!”
林澈替他高兴,把自己的野菜汤推过去:“那你快喝吧,我喝这个就行。”
“不行,我们一起喝!”陈昊把肉汤倒了一半到林澈的碗里,“没有你,我也遇不到校尉,这肉汤也有你的份。”
林澈看着碗里的肉汤,心里暖暖的。在这乱世里,能有这样一份情谊,已经是难得的温暖了。他喝了一口肉汤,肉香在嘴里散开,虽然有些咸,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两人正吃着,突然看见老郑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空陶碗,眼神有些落寞。陈昊赶紧招呼他:“老郑,过来坐!”
老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下。陈昊把自己碗里的肉汤又倒了些给他:“您也喝点。”
老郑愣了愣,接过碗,眼眶有些发红:“谢谢你们……我已经很久没喝过肉汤了。”他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想当年,我在家乡的时候,每年秋收后,都会杀只鸡,炖锅鸡汤给家里人喝。现在……家里人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
林澈和陈昊都沉默了,在这乱世里,像老郑这样家破人亡的人,还有很多。他们能做的,只有珍惜眼前的温暖,互相扶持着活下去。
下午的训练依旧是列阵和突刺,只是比上午更严格了些。李什长拿着鞭子,在队伍里来回走动,谁要是动作不到位,就会被鞭子抽打。林澈咬着牙坚持着,手臂酸了就揉一揉,累了就深呼吸,他知道,只有坚持下去,才能在这军营里活下去。
傍晚解散后,林澈跟着老郑去了灶房。老郑说的老张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正坐在灶房门口劈柴。
“张叔,我带个小兄弟来帮您劈柴。”老郑笑着打招呼。
老张头抬起头,看了看林澈,点了点头:“好啊,正好我这老骨头也劈不动了。”
林澈接过老张头递来的斧头,开始劈柴。斧头很沉,木柄上还缠着麻绳,林澈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木头,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服。老张头坐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和他聊天:“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远方来的,家乡遭了黄巾,才来投军。” 林澈一边劈柴,一边回答。
“唉,乱世啊……”老张头叹了口气,“我以前是这涿县的农户,家里有三亩地,每年能收不少粮食。后来黄巾来了,地被烧了,儿子也被抓去筑营,再也没回来。我无家可归,就来军营当了伙夫。”
林澈听着,心里有些发酸。他想起自己的家人,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为自己担心。他握紧斧头,更用力地劈着柴。
劈了一个时辰的柴,老张头给了林澈两个粟米饼,还多盛了一碗野菜汤,里面放了些豆子。“拿着吧,小伙子,辛苦了。”老张头笑着说。
林澈接过饼和汤,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他和老郑一起往营帐走,路上,老郑说:“老张头是个好人,在这军营里,也就他还能给我们这些苦命人一点温暖了。”
回到营帐时,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燃起了篝火,不少士兵围在篝火旁聊天,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缝补衣服,还有的在唱歌,唱的是些家乡的小调,虽然不成调,却透着对家乡的思念。
林澈和陈昊、老郑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粟米饼,喝着野菜汤。陈昊说起明天要教其他士兵用剑的事,脸上满是期待。老郑则给他们讲起了边郡的故事,边郡的风沙很大,冬天很冷,匈奴人经常来劫掠,他们这些士兵,每天都要守在城墙上,时刻警惕着匈奴人的入侵。
林澈静静地听着,看着篝火跳跃的火苗,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但此刻,能和这样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食物和故事,已经是难得的幸福了。
夜深了,士兵们渐渐散去,回到营帐里睡觉。林澈躺在简陋的草铺上,看着营帐顶的粗布,心里想着白天的事。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镜残片,残片的温度很凉,像是在提醒他,穿越的真相还没解开,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军的呼喊:“紧急集合!所有人都起来!”
林澈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穿上衣服,拿起木矛。陈昊和老郑也醒了,脸上满是疑惑。“怎么回事?难道是黄巾来了?”陈昊小声问。
“不知道,先出去看看再说。”林澈说着,率先走出营帐。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拿着武器,在官军的指挥下排成队列。邹校尉站在高台上,脸色凝重地说:“方才收到消息,有一股黄巾逆贼,大约一千人,正朝我们这里赶来!所有人都做好准备,守住营地,不许放一个逆贼进来!”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满是恐惧。林澈握紧了手里的木矛,心里也有些紧张 —— 他虽然练了几天,但还从没真正杀过人,更别说面对黄巾兵了。
“都给我安静!”邹校尉大喝一声,“我们也有一千人,还有弓箭和盾牌,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击退逆贼!谁敢临阵脱逃,军法处置!”
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里多了些坚定。林澈看着身边的陈昊和老郑,陈昊握紧了手里的铁剑,老郑也举起了木矛,他们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很快,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呐喊声,越来越近。邹校尉大喊一声:“弓箭手准备!”
队伍前面的弓箭手举起了弓箭,箭头对准了远处的黑暗。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放!”
随着邹校尉的一声令下,箭雨朝着黑暗中射去。很快,黑暗中传来了惨叫声,显然有黄巾兵中箭了。可后面的黄巾兵依旧疯狂地往前冲,他们举着刀枪,嘶吼着,像是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
“列阵!”邹校尉大喊一声。
士兵们赶紧排成密集的队列,举起木矛和盾牌,准备迎接黄巾兵的冲击。林澈站在队列里,手心全是汗,他紧紧盯着前面的黑暗,等待着黄巾兵的到来。
很快,黄巾兵就冲到了营地前,简陋的营寨大门根本抵挡不了,很快就被打开了,黄巾军一拥而入,和官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林澈举起木矛,刺向冲过来的一个黄巾兵。黄巾兵穿着破烂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削尖的木棍,脸上满是疯狂。林澈的木矛刺中了他的胸膛,黄巾兵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林澈的心脏狂跳着,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强忍着没吐出来,他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一旦退缩,死的就是自己。
陈昊站在林澈身边,手里的铁剑挥舞着,他虽然只练了几天,但在战斗中,却异常勇猛,好几次都挡住了黄巾兵的攻击,还砍伤了几个乱兵。老郑也不甘示弱,手里的木矛虽然简陋,却也刺倒了两个黄巾兵。
战斗越来越激烈,营地里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林澈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身上也沾了不少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咬着牙,继续战斗着,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击退黄巾兵。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声。邹校尉大喊一声:“逆贼败了!追!”
官军们顿时士气大振,纷纷举起武器,朝着逃跑的黄巾兵追去。林澈也跟着追了几步,却因为太累,停了下来。他看着远处逃跑的黄巾兵,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场战斗,他们赢了。
陈昊和老郑也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疲惫,却带着胜利的喜悦。“我们赢了!” 陈昊兴奋地说。
林澈点了点头,笑了笑,在这乱世里,能打赢一场战斗,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伤亡人数。邹校尉站在高台上,大声宣布:“这次击退黄巾逆贼,大家都辛苦了!伤亡的士兵,会有抚恤金!活着的,每人赏粟米半斤!”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半斤!那可是一顿饱饭了,省着点吃,够一天了。
拿着盛装粟米饼的袋子,林澈躺在营帐内,深深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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